桐沙·叙事画
一路走,一路都有人和她打招呼:“夏蒙姐。”
夏蒙点头微笑,俨然大家长风范。
她带方萧西走进别墅,推开衣帽间,拿两件衣服在她身上比划,摇头挂回去,拿出一件白衬衫:“你还是穿简单的好看。”
说着指着地上的衣篓:“臟的脱这儿,阿姨洗好后我让诸葛给你带回去。”
方萧西接过衣服,心裏一暖:“谢谢。”
她换好衣服出来,夏蒙笑盈盈打量她,眸光流转:“我们接下来有场祈祷,需要年轻人擎烛当引路人。西西,你要不要来帮我?”
方萧西楞了楞,不明白祈祷和引路人是什么,
还没问出口,夏蒙已经亲热搭上她的肩,推着她往裏走:“走吧走吧,我带你去地下室瞧瞧。”
说是地下室,空间却不狭隘。
地面铺着暖褐色绒毯,灯光围照,中间一张橡木长桌,摆着茶盏点心,还有一捧鲜艷的向日葵。
桌上坐满人,还有人源源不断进来,有秩序地挨着墻站,和左右热烈地聊天。
最后一个进门的是房东。
房东也註意到方萧西,只惊讶一瞬,朝她笑笑,旋即照顾女儿去了。
小姑娘一个劲回头,微张唇,手举得高高的。
下一瞬,掌心多了一块巧克力,诸葛沆笑着刮她鼻子,掏出空口袋:“最后一块,真的没有了。”
夏蒙让方萧西拿一支白烛站在主位前:等会儿灯会关掉,唯一的光源自你手中的蜡烛。”
说话递气间火苗跳了跳,方萧西生怕灭了,紧张兮兮拢手护住。
夏蒙忍俊不禁:“别怕,特制的烛芯,没那么容易灭。”
“我要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托好这束光。还有……”夏蒙指指她耳朵,“认真倾听。”
方萧西不明白她需要听什么,“啪嗒”一声,头顶的灯管已经熄灭,祈祷会正式开始。
人声随之消失。
大家安静下来,目光投向夏蒙。
夏蒙拿出一张牛皮纸,展开来,声情并茂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方萧西望了眼,满纸密密麻麻的字母符号,像拉丁文,也或许是某个不知名欧洲小国的文字。
夏蒙念完,竖起食指和拇指,做了个胸前相叉的手势,所有人照做。
做完后她拍三声掌坐下,指了指右手边某人:“你先来。”
这是一位中性打扮的女人,头发剃到鬓角,穿皮夹克,下巴正中有处刺青,一个吶喊的骷髅头。
她讲小时候如何被继父猥亵,如何被继父的儿子欺凌,母亲又是如何冷眼旁观。
也讲逃离原生家庭后如何被闺密和她男朋友裏应外合,骗光所有积蓄,背上巨额外债,不得不出卖□□挣骯臟钱填窟窿。
微弱烛火染红她一侧脸庞,柔和掉她身上的冷硬。好像拔掉所有尖刺的刺猬,露出温软无害的腹部。
讲完,已是满脸泪痕。
紧接着,她的邻座开始发言。
是个胡子拉碴,满脸风霜的男人,他唉声嘆气,从婚姻的不幸开始讲起……
在场数十人,各有各的苦难,各有各的潦倒。
方萧西好几次差点落泪,紧了紧鼻子忍住了。
她微微仰起脸,看见对面墻壁的挂画。
中世纪油画风格,一共三幅图,讲的却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第一幅年轻男女在教堂裏遥遥对望,含情脉脉。
第二幅两人在山巅幽会,依偎着互诉衷肠。
第三幅男人伸手触向女人脸庞,唇角翘起,神色温柔,另一只手别在后背,紧紧握住一把刀。
刀刃寒光若隐若现,像一根银质细线,从画上延伸出来,悄无声息缠住她脚腕,一下将她拉回过去。
回到去年那个阴冷刺骨的冬夜。
同样年轻的男人伸出手,毫不犹豫把杨典推下楼。
祈祷会结束,灯光覆亮。
夏蒙发现方萧西脸色发白,眼睛盯着墻上的画,神情怔怔,人摇摇晃晃,站不住似的。
“西西?”她推推肩膀,“你怎么了。”
这一推没想到直接把方萧西推到了,诸葛沆眼疾手快扶住她。
“谢谢。”
方萧西低声道谢,正要挣脱,被他按在怀裏,难得强势地说:“先别动。”
家庭医生很快来了,判断只是低血糖,没什么大碍。
大家七手八脚端来蛋糕和红糖热茶,为她裹毛毯,点醒神香,围着她嘘寒问暖。
方萧西很快缓和过来,脸色转为红润,四肢回暖。
夏蒙让人提前备晚餐。
大家就在地下室其乐融融吃了一顿。
气氛和祈祷会时不同,阴霾一扫而光。
大家天南海北地聊,话题包罗万象,从农作物治虫技巧到光刻机研发进展,讲得头头是道。
也有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夏蒙轻敲桌面,扫去一眼,战火就熄了。
到最后,热闹慢慢平了,大家只一味喝酒。
一位黑人混血姑娘喝得高兴,拉着身边的男人站起来,扭动腰肢跳起舞。
立马有人拉开手风琴伴奏,人群中响起恰逢其时的拍子声。
一曲结束,满堂喝彩。
黑人姑娘举杯将酒一饮而尽,笑容洋溢:“感谢夏蒙姐,感谢真神让我们相聚于此!”
大家纷纷站起来,朝夏蒙举起酒杯:“感谢真神!”
地下室的聚会是如此美好热闹。
以至于方萧西出别墅站在冷风中时,还有些恍惚,恍惚刚才的良宵是否是一场梦境。
临走前夏蒙拿来两张航天艺术展门票,塞到诸葛沆手中。
“知道你对这个感兴趣,喏,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