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睡。”他捏了下她耳朵。
“哦……”她马上说,“我不睡。”
“给我讲个故事吧。”
“我不会。”
“小狐貍和猎人的故事,你小时候很爱看,不记得了?”
方萧西想了想,还是摇头。
“那算了。”
程见舟闭着眼睛吻她的额头和眼角眉梢,流连不去。
一个卑劣的想法逐渐滋生。
不如就这样傻下去吧,一辈子都别恢覆记忆了。
或者让时间停留此刻,天永远不要亮了。
至少,她现在只认得他一个,只认准他一个。
依恋他,信赖他,听他的话,喊哥哥时是真心实意。
这是她清醒时永远不会有的态度。
即便是他们最亲密的那段时间,也没有过这样的温情,这样心甘情愿地彼此妥协。
第二天。
程见舟被阳光晒醒,一睁眼手一摸,身边是空的,毫无热度。
他心裏一惊,翻身下床,鞋子都没顾上穿,匆匆走出卧室:“西西!”
她蹲在沙发后面,抬起头来,一脸惊喜:“哥哥,你终于醒了。”
程见舟一颗心落了地,走过去:“做什么呢。”
她把一杯水推开,湿漉漉的手指头戳着地板,一个个点过去:“这是爸爸、妈妈、哥哥还有我。”
指头蘸水画的画,两个大人画得早,几乎蒸发掉了,只剩下他和方萧西,肩并着肩,手牵着手,十分亲密无间。
阳光下水渍在一点点消退,很快便会了无痕迹。
程见舟找来纸笔,把方萧西带到书桌前:“你把刚刚画的再画一遍,就画我们。”
她却说什么也不肯动笔了,她被窗外一只风筝吸引了註意力,托着下巴看得出神。
他哄道:“乖,画一个,行不行?”
方萧西趴下来,脸埋进胳膊裏:“可是我睡着了……”
程见舟哑然失笑:“画完带你出去玩。看风筝有什么意思,我带你去放风筝。”
方萧西马上抬头,眼睛亮晶晶:“真的吗?”
他点头:“真的,不骗你。”
她智商倒退回五六岁,画技也是。
用稚嫩的笔触画了两个小人,画完后在头顶歪歪扭扭写上“西西”、“哥哥”。
西字裏面画蛇添足加了一横,成了酉。
程见舟用橡皮擦了,重新写上正确的字,看着那两个紧紧挨着的人笑,笑完了想昧着良心夸她画得好,一转头,她人已经跑到玄关,坐凳子上穿起鞋来了。
那鞋带系得乱七八糟。
他看不下去,拉她起来:“鞋子等会儿我帮你穿,衣服还没换呢。”
她心安理得伸出两条胳膊:“哥哥帮我换。”
他低头亲亲她的发梢:“好。”
程见舟按照昨天的办法给她换好衣服,戴上帽子,牵着她的手出门。
阳光相宜,天气正好,广场上游人如织,小孩子跑来跑去,笑闹不休。
他们不仅放了风筝,还一起投餵广场上的鸽子。
饿了随便找家馆子解决午饭,接着逛动物园、游乐园和夜市……像人世间最普通的一对情侣,度过了平凡而美好的一天。
但他知道这只是偷来的片刻欢愉。
也明白露水美丽却短暂。
回去的路上,夜寒风凛,程见舟脱下外套罩在方萧西身上,看她低头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凑过去,只见她小心翼翼捧出一只纸鹤:“哥哥,送你。”
他只教她折过两次。
一次是在电影院,一次是在话剧院,打发无聊的候场时间。
她居然记住了。
不过这手工实在难以恭维。
他忍不住就笑了:“折的什么,饲料吃撑的鸭子?”
她明显被打击到了。
耷拉着眼皮,垂下脑袋。
程见舟觉得她要生气了,正准备说点好听的话补救,哄一哄,却见她在口袋裏摸啊摸,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毫无怨言地说:“好吧,刚才的不算,我再给你折一只。”
晚上睡觉前,方萧西照例早早上了他的床。
掀开被子拍拍身边,兴致勃勃:“哥哥你快来,我今天给你讲故事。”
她手上的童话书是夜市买的,纸质不好,很多字有错影,笔画多的还糊成一团。
她读得磕磕绊绊,终于讲完第一个故事,讲的由于杜鹃挑拨,森林裏一对鸳鸯夫妻从恩爱到陌路的过程。
她念着念着眼眶就湿了。
“怎么还哭了。”他手掌盖住书,“别看了,睡觉。”
她翻开崭新一页:“我还不困。”
第二个故事甚至比第一个还要苦——一个丑小鸭被伙伴们抛弃,永远也没能变成白天鹅,在某个万物覆苏的春季凄凉死去。
方萧西甚至没能把结局念完,推开书钻进被窝,搂上他的脖子,闷声闷气:“哥哥,你永远陪着我好不好,不要丢下我。”
他笑了一下,说:“好。”
“你发誓,骗人是小狗。”
“要是你丢下我呢。”
她抬头,瞪大眼睛:“我当然不会丢下你!”
他想了想:“可是你讨厌我。”
“我怎么会讨厌你,我喜欢你。”
她贴着他的脸,似梦呓般轻声说,“哥哥,我真的超级喜欢你,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喜欢你。”
程见舟任不为所动:“万一。”
她翻身趴在他身上:“那我也是小狗。”
“你发誓。”
她听话地举手起誓。
他笑了一声,伸手压下她一根手指头:“白痴,错了。”
她手指协调性不好,学了半天手势。
以至于那个誓还没发完,就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
程见舟揉乱她的头发。
垂下眼睫。
“小狗。”
“发不发誓你都是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