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曳·见家长
程见舟眼皮倏地一跳,抬眸看向她。
“心疼了?”
她抻开皱巴巴的衣角,扬起头,“我没有打感情牌,我把自己做过的事都一件件展示给她看,毫无保留,全凭她自己定夺。不过从科学上讲,一个肾就足以负担人体日常运转,少一个对寿命没有太大的影响,西西照样可以活得健健康康。”
“她还年轻,没有结婚,她的未来还很长。”
“你怎么不问问我她答应没。”杨余茵轻笑,“你了解她,知道她一定会同意,对不对?”
她从枕头后面拿出一份捐献同意书,摊开了。
程见舟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拿起来,手摸过字迹裏的沟沟壑壑,仿佛能看到她签字时是如何郑重其事,用了力道,带着不知道哪儿来的满腔怜悯和使命,心甘情愿割让自己年轻的身体。
“同意也只是第一步,还要体检和配型。我妈就是配型这一关被筛下了。但我和西西的血缘终归非比寻常,她又没有基础疾病,成功概率很大。”
他从纸张裏抬起头,蹙眉发问:“非比寻常?什么意思?”
“不止你有秘密,我也有秘密。想知道,拿你的秘密来交换。”
“你想知道什么?”
“杨典,我小姨,当初抛下西西毅然从医院楼顶跳下去的真相。”
程见舟和她对视良久,垂下眼,把同意书折好搁桌上:“没有肾源,我来想办法。不要再找她了。”
“这秘密打算死守一辈子了?”
他低头一笑:”答应的事情得做到啊。”
“答应谁?”
“与你无关。”
“谢谢你还愿意为我劳心费神,为我花钱。但是程见舟,这世上还有钱办不到的事,有小姨这个隔阂在,你永远不可能再让西西回到你身边。”
“这个,用不着你提醒。”
“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原因,值得你宁愿让她误解你,记恨你,也要坚守小姨死亡的真相。”
“好好养病吧。”程见舟转身就走。
杨余茵望着他背影失神,倏然紧抓床桿,在后面喊:“少个肾怕什么,西西最害怕的是孤独!正因为父母都走了,身边缺少长久的陪伴,所以需要一直有人爱她,别人的一点点关怀,一点点爱意都会紧紧抓住。至于爱她的那个人是谁,是你程见舟,是丁隐,或是别的什么阿猫阿狗,都不重要!明白吗?你背后做得再多,人家根本看不见!不知道!都是无用功!她蠢,你也是傻子是不是?”
程见舟脚步未停,也不曾回头。
丁隐的父母,一位是地质学教授,一位是国企中层领导。
两人教育理念一致,对儿子实行放养政策,不帮扶不纠偏,让他自由成长。
对于儿子女朋友,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
姓方,小两三岁,在西北边塞支教,从没要过照片,也没找丁隐过问过她家庭出身。
突然听说儿子要带她回来吃顿饭,两人一大早就去了生鲜超市,塞了满满一后备箱新鲜食材回去,还找家政给小楼裏裏外外清扫一遍,唯恐招待不周。
方萧西提着两瓶知名酒庄的葡萄酒登门,是丁隐建议的。
夫妻俩都嗜酒如命,家裏单独打造了一整面红木墻,陈列着搜罗自世界各地的葡萄酒。
丁访源接过盒子爱不释手,李相岚挽过她的手,笑着说有心了。
下厨的是丁访源,平日就爱钻研菜谱,知道方萧西口味偏重,张罗了桌醇香鲜辣的菜肴。
席间浅显问一些个人情况,方萧西态度真诚,不绕弯子,配上总是笑盈盈的脸,显得乖巧可爱,很讨人喜欢。
酒足饭饱,只听到一阵细密的敲窗声,天空下起雪籽,院墻映着寡清月光,一地冷白。
家中开了地暖,客厅中央还有圆形炭火壁炉,倒是暖洋洋。
几人围炉而坐,沙发松软,是温柔的褐橘色。
方萧西靠在最外边,接过丁访源泡好沥出汤的红茶,低头喝了一口,不仅有茶香,还有蜜香和花果香,称讚好喝。
丁隐笑着说让我也尝尝,抢过她杯子,就着她喝过的地方饮茶,半杯下肚,舔了舔唇,意犹未尽:“嗯,确实。”
丁访源别过脸,咳嗽两声,捏起茶盖刮碗。
李相岚推他一把,嗔怨道,你自己没杯子啊,抢人家的,一点家教都没有。
丁隐无辜地笑,共用一个杯子怎么了,以后还要住同一个屋檐睡同一张床盖同一床被子……
方萧西脸被炉火映得通红,手底下使劲,掐了一把他的后腰。
丁隐痛哼出声,把卧室裏酣睡的松狮犬吵醒了。
松狮久违听见小主人声音,兴奋从卧室蹿出来,撞倒衣帽架,大衣、围巾、帽子,连同方萧西的包掉落一地。
“我去收拾,你坐着喝茶,继续陪叔叔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