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相岚把方萧西按下,去玄关扶起架子,衣服围巾一件件捋顺了捋平了,挂回去。
收拾到她的包时,瞧见一份体检报告和一张器官捐献志愿书,犹豫片刻,拿出来仔仔细细看一遍,重新放回去。
去厨房洗了把脸,叫道:“丁隐,把冰箱裏的水果拿一些来洗。”
丁隐被方萧西这么一偷袭,正打算呵痒报覆回去,听到使唤起身,伸手揉她的头。
“等着,回来再给你就地正法。”
方萧西躲开了,趁丁访源低头吹茶,瞪他一眼。
这一瞪倒把丁隐瞪得通体舒畅,一脚跨进厨房还在乐,被李相岚拉到角落。
他一脸疑惑:“干吗呢?”
“她不能怀孕,你知不知道?她要捐肾,你知不知道?”
李相岚喜欢敞开天窗说亮话。
当领导时处理人事雷厉风行,向来直言不讳,不和稀泥,当家长也是如此。
她和丁隐简单沟通后,得知他并不知晓,看他一楞一楞的样子,年轻的脸庞上满是慌张无措,心底嘆气。
推开儿子,径直走到衣帽架边,从方萧西包裏抽出那份体检报告,大大方方放在茶几上。
方萧西抬起头。
丁隐冲出来,抢过报告,挡在方萧西前面,伸出一只手制止风雨欲来:“妈,你干什么啊!你疯了是不是!”
丁访源被突变的气氛搞懵了:“怎么回事儿,相岚?”
李相岚没搭理他们爷儿俩,直接坐方萧西身边,握住她的手:“西西,别怪阿姨偷看了你的体检报告。阿姨这件事做得不磊落,但内心坦荡,敢作敢当,希望你也一样。”
方萧西本来也没想着隐瞒。
带着体检报告和志愿书来,就是要和丁隐父母摊牌,将一切如实告知。
之所以事先没告诉丁隐,是因为她也不知道他会持什么态度,做什么选择。
万一他有心替她瞒天过海,或是从中阻拦,她连见叔叔阿姨一面的机会都没有,想坦白更是无从谈起。
“能把情况和阿姨说说吗?”李相岚瞥丁隐一眼,指了指对面座位,示意坐下。
丁隐拳头握了又松,最终坐下来。
方萧西点头,从小表姐的病开始讲起,讲到自己答应捐献肾臟,全面体检后配型成功,符合手术标准。
体检报告很健康,唯一的例外,就是查出有不孕癥,先天的,药石无医。
李相岚说:“你是个善良的好姑娘,虽然无父无母,却有情有义。但——”
她顿顿,语重心长,“丁隐是独子,两个家庭三代人的唯一血脉和延续,香火万万不能断在这裏。我们是传统家庭,追求儿孙满堂的天伦之乐,眼下这种情况,你实在不适合和他走下去。
我很喜欢你,可以不在乎你的家庭背景和出身,也不在乎你的工作地点和微薄薪水,却没法不在意你将来为人妻职责的缺失。
棒打鸳鸯实非本愿,请你理解做父母的一片苦心。”
方萧西说:“有句话,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当父母的怎么可能不为子女考量呢,我明白的。”
“是这个道理,明白就好。”
丁访源默默听完,放下茶盏,笑着开解:“等以后医疗水平发达了,也未必不能治,再不济还可以去领养嘛!我有个学生婚后盼了多年无子,抱养了福利院的小孩儿,浓眉大眼,长得漂亮又精神,现在上了小学,回回考试第一名!
再说,生孩子对女人来说就是一道鬼门关,多痛多伤身体啊,多少年轻产妇产后抑郁的、跳楼的、成天以泪洗面的……咱不糟这个罪,只管可劲儿过快活日子,到年纪了领养一个,照样有人给养老送终,是不是?”
丁隐想说些什么反驳,见方萧西面带微笑,频频附和,遂低下头,和趴脚下吐舌头的松狮大眼瞪小眼。
心中烦闷,踹它一脚:“还笑!你坏事儿了知道吗!”
雪渐疏,如柳絮飞花飘在半空。
丁隐送方萧西出来,走在长街上,影子拓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被路灯罩上一圈浅淡轮廓,摇摇欲坠,仿佛随时能被风吹散。
方萧西紧了紧围巾,转身,拍掉巴掌上的雪:“别送了,你回去吧,前面就是公交站。”
“嗯。”
她走了几步,却发现他还跟在后面。
低垂着眼睫,顺着她的脚印走,亦步亦趋,像雪夜山中独自归穴的羚羊。
她曾在夏巴南迦某座山峰上,见过在雪豹追捕下逃生的小羚羊,就是这样顺着族群开辟出来的路,一瘸一拐回到岩缝裏舔舐伤口。
方萧西说:“丁隐。”
他站住了,看向她。
“我们就走到这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