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曳·小鸭子
体育场出来,西行穿过一条古道,就到了町镇一家博物馆型酒吧。
酒吧是道观改建而来,古色古香,一步一景,摆满当地民俗物件。杵灯、孔明凿、帽盒子、坠着银喜珠的瓜夹帽、一沓工种补差粮票……
连调酒臺后面都挂着一副墨绿色锦缎寿幛,泥金小字在壁灯下闪着暗光。
这裏看着敝旧,消费一点都不低,一杯软饮抵本地人半天工资,专门供外地游客挥霍。
很多人点了不喝,在那儿拍照,找老板盖纪念票戳。
辛誉执意请客,替两人点了本店特色冻梨马天尼,开启话痨模式。
聊得高兴,连桌上手机震动都没留意。
程见舟翻着一本泛黄的县志合订本,瞥一眼,按住页角,手指敲敲桌面:“电话。”
辛誉擦了擦手,接起来:“姐姐。”
左谭註意到程见舟一口酒未碰,一只脚撑地,另一只收在高脚椅横撑上,低着头划手机。
叫了两声没反应,自觉无趣,脚蹬椅子滑到吧臺另一头,自来熟问一群叽叽喳喳热聊的青年人:“哎,你们哪儿来的?”
“伏罗。”
“过来旅游?”
“是的。”
“第一次来町镇吧?”
那群人笑嘻嘻:“对啊,你是本地人?跟我们说说这裏有什么好吃的街头美食呗。”
“那你们可问对人了!”
辛誉嫌左谭嗓门大,捂着手机躲一边。
认真聆听,表情一时凝重一时困惑,挂电话时倒是笑容满面,连连点头:“没问题姐姐,等你回来,咱们在老地方见面。”
程见舟淡淡问:“和谁打电话?”
“你见过的,西西姐姐。”
辛誉把手机塞口袋裏,酒杯裏捞起冻梨签子往嘴裏送,含混说,“之前我在臺裏采访你,就是她帮我录的像。”
“你和她还有联系?”
“我们现在关系可好了,经常聊天。”
“聊什么?”
他想了想,犹豫再三,看向程见舟:“程老师,你知不知道上珉茶馆?”
距离除夕还剩三天时,方萧西回到百曳。
有封匿名信曾寄到桐沙,说知道他们在打听进入上珉茶馆暗场的渠道,只要钱给够,他愿意代为引荐。
她第一时间把消息分享给辛誉,然后去了趟阅云臺。
杨典房间还是原样保留,梳妆室布置成灵堂。
她每年祭日都会回去拜一拜,摆上她喜欢吃的供品,洒扫窗臺,将遗像擦干凈,重新放回花团锦簇的案桌。
阳光铺了一地,房间裏有了新生的热烈气息。
她抱膝坐在地板上,靠着墻,在杨典的温柔註视下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醒来已是晚照漫天。
窗外蒲桃树光秃秃,一只雀黑的鸟站在枝头,风吹来,嗻一声,箭矢般俯飞走了。
她在这裏睡了两晚,告别杨典,带着给丰息买的过年新衣坐上飞机。
飞机降高时隐约听到新闻播报声,应该是什么人看视频开了外放,主持人盘点近期全球各地发生的自然灾害事件,雪崩、火山爆发、极端寒潮……
她裹着毯子,侧过身看万裏金辉云海,模模糊糊想,今年真是多灾多难的一年。
百曳前阵子还地震过好几次,虽然震源都在无人区,没有造成伤亡,却也搞得人心惶惶,希望天神保佑,接下来能平安度过年关。
方萧西一出机场,简直要被肆虐的冷风刮倒。
她捂紧衣服,哆哆嗦嗦站在路边等车。
手指头闷在手套裏,刺痒得厉害。
摘掉手套,发现手背好几处皲裂,去桐沙之前还没有,像是一夜之间突然冒出来的。
护手霜用完了,她呵了几口热气暖手,手套重新戴回去,捂在口袋裏,耷拉着眼皮看地面结的冰。
一脚踩下去,冰居然冻得十分瓷实,一丝裂纹都没有,人倒因为用力过猛失衡,一头仰栽进雪堆裏。
行道树上的积雪应声而落,一团团扑簌在脸上、眼睫上、衣服上,沸沸扬扬,铺天盖地。
像年少时下过的一场雪。
后来桐沙再也没下过那样大的雪。
那天放学后,她做完值日,帮老师布置好开主题班会需要的教室,出校门时天已入暮。
天空飘扬着鹅毛大雪,整座城市宛如冰天雪窖,连灯光也被冻住似的,幽冷嵌在招牌和路灯上,冒着丝丝缕缕的寒气。
没走多远,路上碰见翘晚自习的程见舟,和一群流裏流气的男生站在一家便利店前。
除了他,人手一支烟,打火机和烟盒抛来抛去,相互调谑,时不时爆发哄笑。
程见舟明明看见她了,又淡漠转过头去,当不认识。
他们因为冷战,已经超过两周没讲话了。
起因是她偷偷养了一只小鸭子。
鸭子是庙会上买回来的。
当时大叔叫卖着最后一只。
小鸭子放在篾竹框裏,白绒绒的小身子,头顶染一簇红毛,脖子伸得长长的,一直在叽叽叫,像一只小小的丹顶鹤,非常可爱。
她只多看一眼,老板就扯住她衣袖不让走。
唾沫横飞说,小姑娘喜欢啊?喜欢就带回去吧。你看这嗓子多嘹亮,骨量多结实啊,扇翅膀也有劲儿,随随便便几片菜叶子都能养活,养到夏天刚好宰了吃,鸭肉清补祛火气,多好。等收摊再卖不出去,就只能拧断它脖子丢野水沟了……
杨典爱干凈,不许她往家裏带活物。
她犹豫好久,蹲下来,心想,如果你跳上来,我就带你回家,如果你不动,我就走了,对不起。
刚伸出手,小鸭子就扑腾翅膀朝她跳来。
因为要藏鸭子,她过了一段胆战心惊的日子,既要防备杨典进房间,又生怕隔壁房间的哥哥听见鸭子叫。
只是她鬼鬼祟祟,到底被程见舟发现了。
程见舟好几天晚上被鸭子的动静吵得睡不着,发现罪魁祸首,直接拎着它丢进庭院的池子裏。
小鸭子绒毛都没长齐,还不怎么会凫水,差点儿就淹死了,捞上来的时候冷得瑟瑟发抖,一个劲往她袖口裏钻,可怜极了。
他们为此大吵一架。
程见舟可太会阴阳怪气了,她根本说不过他,气得说要绝交,趁他没反应过来,快速跑回家,把庭院门和入户门都锁了,把他关在外面。
程见舟穿着睡衣受了半天冻,直接用老办法,攀上蒲桃树,借势跳进她房间,把书桌上一沓作业都踩臟了,一句道歉也没有,冷冷看她一眼,扬长而去。
两人自此结下大梁子,谁也不搭理谁。
现在方萧西也假装没看见他,头扬得高高的,怀揣绝不认输的气势从店前走过。
因为眼睛长头顶,没留意大半截都埋雪裏的消防栓,冷不丁被绊了一跤,一下子摔进雪堆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