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男生霎时笑开了。
程见舟竟也在笑。
隐约听见有人问,程见舟,这小妹妹你认识啊?
他说,不认识这么白痴的人。
雪是新扫的,堆砌起来有半人多高。
蓬松柔软的粉雪,陷进去就像陷进棉花裏,直沈到底,没人搭把手拉一拉,根本出不来。
雪还在下,劈头盖脸落下来,从四面八方渗进衣服。
她冷得牙齿打颤,好像掉进了一个不断有土填进来的墓坑,视野白茫茫一片,努力想翻身站起来,反而越陷越深。
突然笑声小了,声音散了。
脸上密啄的凉意也停了。
一把伞撑在上空,程见舟蹲下来,居高临下伸出手,勾了勾食指。
“来。”
方萧西吐掉嘴裏的雪,哆嗦着攀住他胳膊坐起来,揪紧了,把雪踩实要往上爬。
结果程见舟反手压住她脑袋,摁下去,慢条斯理说:“干什么你,我没救你啊。别动,压着我宝贝了。”
说着从她衣襟裏捻出一片半黄不绿的落叶。
“可别冻坏了。”
“……”
方萧西哑口无言。
程见舟把树叶妥帖放进校服口袋,站起来,靠着树无声看了她半晌,突然问:“今天怎么放学这么晚?”
方萧西牙齿合得紧紧的,不说话。
手底下悄悄揉了个雪团。
程见舟笑了,重新蹲下来,扯了扯她的耳朵:“问你话呢方萧西,跟我哑巴多久了?”
她扭开头。
“不说话,不说话我把你埋了啊。”
她一扬手,被他眼疾手快截住了,握住手腕一转,雪团招呼到她自己脸上。
她揉着眼睛喊疼。
程见舟扒开她的手:“看看。”
她眼睛红红看向他,委屈道:“哥哥,我真的好冷,拉我出去。”
程见舟一怔,终于伸手把她拉出来。
她绕到身后,一脚踹向他膝弯。
他没有防备,掉进雪坑裏。
她趴在上头做了个鬼脸,觉得解气:“程见舟,谁才是白痴?”
她满心得意,转身就走,却忽略了程见舟比她高好多的事实。
她爬不上来的坑,他轻松就脱困了。
攥着她衣领一路倒拖回去,推到树边,捏着她的脸,冷戾地,恶狠狠地瞪她:“骗我是吧,明早也别上学了,我把你埋了,埋严实了,看开春你能长几个心眼儿出来。”
“你,你敢!妈妈知道了你就等着挨骂吧。”
他笑笑:“今天落我手裏了,你看我敢不敢。”
他说着准备动手,方萧西踮脚朝上一顶,撞到他下巴颏儿,把人撞得一趔趄。
两个人双双摔在地上,雪裏滚作一团。
程见舟力气比她大,钳制住她手脚,刨了个浅坑,要推她进去。
她死死抱住他的腰不撒手,耍小聪明,见招拆招,专挑皮肤浅薄的部位,像小狗一样咬他的手他的脚踝。
程见舟吃痛,仰面摔在地上。
他冬天习惯穿得少,校服拉链是敞开的。
正好遂她的意,拉开衣领对着锁骨就是一口,尖牙刺在肌肤上,锐利的疼,他难以招架,很快松手,转而捂她鼻子嘴巴,让她出不了气,张不了嘴。
她脸闷得滚烫,还要用尽气力踢他的小腿肚。
他一个翻身把她按住了:“方萧西,你来真的是吗?我对你不客气了啊。”
这一场架打得气喘吁吁,热气弥漫。
两人脸上的雪温化开来,发梢脖子湿漉漉,好像刚从水裏捞出来。
一通胡闹下来,他们回家齐齐发起高烧,倒把杨典急坏了,衣不解带照顾一夜,第二天替他们请了病假。
程见舟罕见挨了一顿训,乖乖裹着厚外套,贴着退热贴,支着下巴坐餐桌前喝热粥。
她一边咳嗽,一边幸灾乐祸看着他。
杨典转身,她的挑衅被抓个正着,讪讪低下头喝自己的粥。
杨典没好气:“闹得两个人都上不成学了,高兴了吧。”
“是哥哥先说要把我埋了的。”
“那他把你埋了吗?”
“他想动手,没得逞,因为我和他打了一架。”
“打赢了?”
她认真点头。
杨典给了个白眼:“你哥哥让着你而已。最近少缠着他,他要准备一场竞赛,没空陪你玩过家家。”
方萧西觉得很冤枉,莫名其妙就背上影响程见舟学习的罪名了
而且明明就是他先在她学校门口晃荡,他先过来搭话。
在杨典看不见的视角,程见舟朝她眨了一下眼,口型默骂,白痴。
她气得桌底下踢他一脚,转头要告状。
却见杨典温柔地摸摸她额头,推她胳膊:“快吃,趁热吃,发一发汗就好了。晚上妈妈带你去看电影,你不是一直想看人鱼公主吗?票已经买好了,哥哥也陪你去……”
方萧西哼了一声,她才不需要程见舟陪。
一抬头,程见舟也是一脸不情愿,额头上就差写着“你以为我愿意吗”。
等到晚上看电影。
她看得入迷,情绪一直被剧情牵着,看见小美人鱼用声音交换双腿哭,看见王子误会救他的另有其人也哭,结局王子和别的女人举行婚礼,小美人鱼化作海上泡沫更是哭得稀裏哗啦,抽噎个不停。
哭着哭着靠在程见舟肩头,把鼻涕眼泪全抹他衣服上。
他虽然嫌弃万分,虽然讥讽她是爱哭鬼。
可也一直没有推开她。
树梢落下的雪尽数压在胸口。
方萧西就这么躺在雪地裏,呆呆看着天空,鼻子出不了气,眼眶一直在发热,肺堵得酸酸胀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