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萧西“哗”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大约五分钟后,房门被轻轻推开,床头灯亮起。
“西西,睡不着吗?”
杨典帮她拉高被子,“明天还要上学,早点睡吧,早餐想吃什么?”
方萧西心中陡然生出一阵厌烦。
不想回答。
每一次吵架,妈妈只会晾着她,随她哭闹,等她过了气头,再若无其事地嘘寒问暖。
好像她当下的情绪和感受无关紧要、不值一提。
她今天把满腹的委屈都宣洩出来,以为妈妈会有所触动。
至少,会和她说一声“对不起”。
可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就像此前无数次吵架过后一样。
方萧西翻过身去,留给杨典一个冷冰冰的背影。
杨典轻拍她的背,像在哄睡婴儿,轻声细语。
“西西,世界上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
“你从出生起,就是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妈妈的确很喜欢你哥哥,但这种喜欢,比不上对你的万分之一。妈妈有妈妈的难处,但是不能和你说,或许终有一天你会知道,但妈妈希望那天永远不要到来。
你和哥哥生日虽然接近,但一个生日在寒假,一个在开学后。跟哥哥凑一起过,只是为了能腾出更多时间带你们庆生,让你快快乐乐过一整天。并不是,并不是牺牲你去迁就哥哥。
妈妈也只是普通人,妈妈也爱慕虚荣。在还没认识程叔叔前,有不少人看轻我,我想让他们知道我现在过得很好,很富足。可是程叔叔毕竟身份在那裏,他不爱出镜,也不喜欢我到处提他,所以我才总是晒你哥哥。
妈妈这些天晚上经常会做噩梦,梦裏回到你被绑架的那一天。要是我没选在那天出门办事,要是合作对象没有约在云铂谈,要是路上多一个红灯耽搁......我都会错过你、失去你。就算知道是梦,梦醒了,我依然后怕得不能自已。
像今天一直联系不上你,你知道我有多慌吗,因为手抖一直按错你哥哥电话,最后还是薛阿姨帮我拨通的.....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你,怎么可能不想你回家啊西西。
西西,如果你生妈妈的气,你可以用任何方式惩罚妈妈,就是别用离家出走的方式。妈妈什么都能失去,就是不能失去你。”
杨典俯身亲了亲方萧西的耳朵,“睡吧,我的宝贝。”
杨典一走,方萧西才发觉枕头又湿了。
她吸吸鼻子坐起来。
像河水终会填平沟壑,阳光终会照进罅隙。
而她无论和妈妈闹到多僵,总会在某个时刻,心软地原谅她。
程徊南和程见舟当然很好很好。
可他们终究是外人,唯一血脉相连的只有妈妈。
方萧西不知何时睡着了,做了一个美梦。
梦见她回到小时候,方致喜气洋洋地抱她起来。
她看不清方致的脸,只记得他的笑声很爽朗,胸膛很温暖,胡茬微微刺人,身上有阳光绽开的味道。
方致就这样抱着她,给她讲童话故事,举高高。
方萧西搂着他脖子咯咯地笑,醒来后仿佛人还在身边似的,喃喃叫了声爸爸。
可是四周空无一人,只有灯盏发出荧荧的光,这才想起方致已经离世十余年了。
但她总还记得杨典说过的话。
“你爸爸是全世界最好、最爱你的爸爸。”
桐沙市素来以文明市风着称,结果接连出了两起涉及未成年少女的案件,影响之恶劣,促使市教科院重启了曾在商谈会中搁置的决议,将南城一中授牌为“生命教育试点学校”,在学校开展一系列专项讲座,引导学生树立正确青春期心理观念。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方萧西从作业堆抬起头,伸了个懒腰,正打算找何霏一起去体育馆。班主任走进来,宣布体育课改为讲座,全班同学必须参加。
讲座地点设在2号报告厅。
主讲老师是资深心理咨询师,一上来没有任何开场白,就在荧幕上展示出一张女性生理结构图。
“我的天,这么劲爆!”何霏倒吸口凉气,“幸亏那帮男生不在,不然又该鬼叫了。”
在场女生有的低下头去,有的窃窃私语,只有少部分目不转睛盯着大荧幕。
方萧西是其中一个。
主讲老师语速飞快,说了一大堆生理名词,三两句讲了月经的由来,然后翻篇开始讲分娩。
讲该部分时还配了个视频,完整呈现了胚胎在母体内着床、分裂、发育、娩出的过程。
方萧西看得浑身隐隐作痛,眉深深蹙起。
何霏说:“我以后打算做丁克了。”
方萧西:“我也是……”
老师讲完分娩,又开始讲性|行为,讲避|孕原理和措施,以及人工流产对女性身心的危害。
讲座末梢终于进入心理领域,也是今天的重头戏——关于健康的异性交往。
主讲老师的话匣子逐渐打开,不再照本宣科,语速也放缓了。
“青春期的少年少女,很容易产生性|冲动,这是无需羞耻并避讳的正常反应。假如身边有交往过密的异性,很容易就把这种性冲动带来的多巴胺增高误解为爱情。像老师还在念书的时候......”
何霏突然压低声音说:“西西,我跟你讲一件特别尴尬的事情。”
方萧西:“什么事?”
“关于我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