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边有张小方桌,上面摆了一堆药盒药罐,还有碗未吃完的羹,碗沿臟兮兮。
老人目珠浑浊,毫无生气地盯着天花板。
见方萧西进来,慢慢抬起手,干瘪的嘴唇翕动,似乎有话要讲。
方萧西走过去俯下身,听到的是方言,声音含混低微。
她班裏很多学生都是留守儿童,与爷爷奶奶辈的家长接触久了,也能听懂一些。
“……脚、脚疼……疼啊……”
方萧西问:“奶奶,哪只脚痛?我帮你看看。”
老人听不懂,努力仰起脖子,一味哀哀叫唤。
方萧西掀开被子,浓烈的腐秽气扑面而来,一双溃烂到分筋见骨的脚映入眼帘。
她不由惊叫一声,捂着嘴后退。
丰同听到声音冲进来,把被子盖上,转身挡住方萧西视线,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我奶奶,中风多年躺在家裏,脚是得糖尿病烂的。快走吧,她有皮肤病,会传染的。方老师,你赶紧去洗个手。”
方萧西走前忍不住回看,老人望着天花板,眼角有泪花闪烁。
“方老师吓坏了吧。”
丰同给她泡上茶,坐下来,“我过得苦,奶奶更苦。这两年荒漠化越来越严重,压沙越来越困难,瓜的收成也不好,我当护林员挣的那点辛苦钱,全用在给她治病买药上了。”
“奶奶的脚烂得这么严重,不去医院看看吗。”
“看过,百曳的公立医院都住遍了。本来治疗方案是截肢,因为凝血功能太差,医生也不敢开刀。现在只能靠每天胰岛素和蛋白粉续着一条命。”
方萧西疑惑:“怎么就你在照顾,别的亲人呢?”
“我爸妈车祸走了,几个叔叔早年和家裏决裂,搬到长宁定居。他们都不愿管,每年只打一点钱,那点钱连买药都不够,更别说住院了。没办法,谁让我是长孙,只能我来扛。有时候也想再娶一个分担压力,可又不好耽误人家跟着我吃苦受罪。你电话裏说的情况我知道,但也很无奈,照顾老人劳心劳力,加上工作忙,女儿就真顾不太上,请你理解。”
方萧西从包裏拿出町镇买的一件童装:“这个给息息,她身上穿的那件腋下开裂了。你要是照顾不过来,以后我来帮她洗衣服吧,至少坐在课堂裏是干干凈凈的。”
“那怎么好意思。”
“没事,我们宿舍楼有臺洗衣机,一起洗不麻烦。”
丰同感激涕零:“谢谢谢谢。对了,丰息在学校表现怎么样?”
“很听话,作业完成快准确率高。就是上课时经常走神,也不太爱和同学交流。”
丰同点头:“她脑子很好的,不像她妈妈。”
方萧西接手这个班时,听前班主任讲过,丰息母亲有智力障碍,在丰息三四岁时因生二胎难产去世。
不由嘆了口气。
丰同顿了顿,笑道:“估计随我。别看我现在混成这样,当年可是上过大学的。只可惜当时心野,没念下去,退学后在渡山打了几年工,听说家乡招募护林员,又回来了。也不图挣大钱,给祖国防沙筑林事业做点贡献嘛。”
方萧西从口袋裏掏出几张钱,趁他转身提暖水壶时压在水杯下,把葵花籽推过去盖好,站起来:“丰息爸爸,不用添水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还早呢,方老师留下来吃午饭吧。”
丰同跟着站起来,“我院裏还养着头小羊羔,咱们宰了炖羊汤喝。”
方萧西哪裏好意思,忙不迭摆手:“不用不用,留着给奶奶和息息补充营养吧。”
丰同把她送至门口,突然问:“方老师是哪裏人?”
她不料丰同会问这个:“夷风人,怎么了。”
丰同点头:“夷风,夷风是个好地方,海产品很出名。方老师怎么选择来百曳教书,有亲戚在这边?”
“没有,我一个人。”
“很辛苦吧。”
“习惯了。”方萧西戴上帽子,“丰息爸爸回去吧。”
“好的,方老师路上小心。”
方萧西没走多远,丰同追出来,把一个蜜瓜塞进她怀裏:“方老师,这个你带走。”
她正要婉拒,他说:“你不要,就给息息吃。”
基地有专门接待访客的食堂,去年落成,修建得敞亮大气,全国各地菜色汇聚一堂,自助形式,很多职工也爱去。
程见舟带着师生进来,和食堂主管打过招呼,让他们随意坐。
韩度嘴挑,站在窗口前精挑细选,等端着餐盘出来,已经座无虚席。
除了程见舟那桌。
他走过去,笑意盈盈看向左诺:“不介意吧?”
左诺不太情愿,磨磨蹭蹭地挪出位置。
韩度拿出湿巾把座椅和桌面擦了个遍,方才翩翩然入座,吃饭时墨镜也没摘,跟焊死在脸上一样。
左诺终于忍不住:“你为什么吃饭也非得戴墨镜,为了装酷?”
“我装酷用墨镜?”韩度轻嗤了声,“那也太掉价了。”
“那用什么?”
程见舟已经吃差不多,闲散靠着椅背,脚尖轻点地,“用你抵我半年薪的鞋?”
韩度脸色微变,眼肌跳了跳,很快付之一笑:“上周刚做完激光手术,医生说墨镜要戴满一个月,仅此而已。”
左诺笑起来:“哎,小羊理论失败。”
韩度奇怪:“什么小羊理论?”
她忍笑低头扒饭:“没什么。”
韩度抬手看腕表,十一点半。
方萧西说中饭前会来接班,结果到现在人都没回来,也没联系他,于是拨了个电话过去。
无人接听。
头顶的悬挂电视正放映着本地新闻,刚报道完一起保护区偷猎事件。
画面一转,暴雨声洪洩而出。
记者穿着透明雨衣,踩在一汪没膝的水潭中,声音在大风大雨中飘忽不定:“我现在在上珉村,这裏突降百年难见的特大暴雨,村中一部分土路积水成河,可以看到我身后很多房屋垮塌,家畜溺……”
“奇怪,方老师怎么不接,静音了?”韩度喃喃自语,挂断电话,不死心地在微信内发起语音通话。
程见舟盯着电视,蹙起眉:“韩度,她去哪裏家访?”
韩度漫不经心:“上珉。”
左诺惊叫起来:“不就是电视裏下暴雨的这个村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