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是凌晨做完,你也陪到凌晨?”
杨余茵半开玩笑,“等你给她改完讲完,你们觉都不用睡了,直接收拾东西上学去好了。”
“我当然可以,她不行,根本熬不住夜。”
“她随时随地能睡着,小时候过除夕夜从没完整守过一次岁。我还是挺羡慕她的,从来不会失眠,没有烦心事。”
“林家适怎么没陪你过来?”
“他去鹤玉了,在建筑公司找了份工。”
“不当海员了?”
“嗯。他和船长因为薪资分配问题闹了矛盾,纠集兄弟把渔网割了,害船走了空趟,被开掉了。”
程见舟似笑非笑:“洋楼副业也不做了?”
“不做了,到现在他还惦记着在你身上亏的那包烟钱。”
“等他来桐沙,我请回去。”
“怕是难了,他忙得很。对了,今年来不来美几裏看迎神会?”
“没兴趣。”
程见舟说完,瞥一眼杨余茵,刚要解释。
杨余茵耸肩:“别怕冒犯我,我和你一样没兴趣。从小就知道神啊鬼啊都是假的,但是在家乡那个氛围下,大家都信,都顶礼膜拜,我也不好当异类,逢年过节就装装样子。”
程见舟挑挑眉梢:“你们姐妹,没一点像的。”
杨余茵撑腮看向他,笑盈盈:“你们兄妹,也没一点像的。”
杨余茵向程见舟要了支烟,熟练地点火吸燃,吞云吐雾:“难怪西西说你们总是不对付。”
“她又背后说我坏话了?”
“偶尔吧,比以前少了。”
程见舟低头掸了掸烟灰。
一簇火星从露臺坠落,淹没于无尽夜色中。
他突然想起前年在美几裏,也是这样旷凉的夜,无数花灯涌向天际,热烈不歇的心跳,还有掌心触及的温软,走神了片刻。
“不过小姨今年肯定会带西西回一趟。”
“什么?”
“高考嘛,肯定要回家参拜下各路神仙,求一个好成绩。”
程见舟抽完烟回房间,方萧西果然趴在桌上睡着了,试卷飘到地上。
他捡起来放回桌面,正要离开,方萧西突然拉住他袖子,脸仍埋在臂弯裏,瓮声瓮气:“程见舟,你别走。”
程见舟垂下眼。
她攥着他衣服,维持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好像又睡着了似的。
蒙蒙灯雾盈满窗臺,她绑了个松松垮垮的丸子头,被蝴蝶结发带系着。
一颗珍珠缀在上面,光泽在灯下漾动,好似一掬涡流,看久了直叫人沈溺进去。
程见舟竟真的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方萧西才抬起头来,眼裏惊疑不定:“我做了个梦,梦见有人闯入我房间……”
程见舟拧眉:“谁?”
“看不清脸,只知道在梦裏我很害怕他。光是站在那儿,盯着我,我就动都不敢动。然后他突然把我拽到海边,使劲把我按进水裏,海水很冷很冷,我一直在发抖……”
方萧西说着轻碰了下程见舟手背,“你看,手到现在都是冷的。”
程见舟关上窗:“趴着睡血液不流通,还对着风口,你不冷谁冷。”
方萧西没有反驳,只是把腿支上椅子,抱着膝发呆:“我可能真的太紧张了,才总是做噩梦。”
“紧张什么?”
“我怕高考考砸了,妈妈会不开心。”
程见舟轻哼:“怎么不怕我不高兴?好歹我给你补过课,算半个老师,你失利砸的可是我的招牌。”
“你和妈妈不一样。”
“哪裏不一样?”
“妈妈爱我。”
方萧西特别认真地说,“虽然偏心,但是我知道她很爱我,所以我不想让她失望。”
程见舟没有说话了。
从兜裏掏出她手机,定了个闹钟,扔到桌上:“明天早上这个点起,带你出去吃。”
“薛阿姨有事吗?”
“没有。”程见舟说,“你不是吃不惯她做的菜?”
“我没有。”
“照顾她面子可以,别把自己也骗过去了。每次都吃那么点,今晚也光吃白米饭了,还没有?”
“我就是没胃口。”
“妈妈下厨的时候胃口不挺好。”
程见舟说,“万一你在学校饿晕了,处理麻烦的不还是我。”
“你可以不用管。”
“家长联络薄上留的我联系方式吧?”
“……”
“吃完送我去学校吗?”
“不然把你丢大马路上?”
“那我不去。”
方萧西把闹钟删掉,慢吞吞说,“哥哥的车油费那么贵,我坐不起。”
程见舟气笑,敲敲桌子:“那辅导费也给我结一下?”
“按市价呢,要四百一小时。以前的就免了,今天一千二总有吧,看在你是我妹妹的份上,算一千?”
方萧西呆住。
程见舟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慢悠悠问她:“现金还是转账?”
她重新把闹钟设回去,再抬头已是一张笑脸:“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