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薛清极多少能猜到点儿严律因为这臭脸和性格,
在周围不熟悉的人眼裏形象不咋地,只是他没想到竟然如此不咋地。
老大娘几乎第一时间就认定了眼前场景是地痞流氓欺负正经孩子,目光如炬地瞪着严律,
表情严肃,像要用眼神审判这“整天也不上班不知道在乱转什么靠什么吃饭”的街溜子。
“街溜子”严律活了上千年,头回被一个老太太的眼神给看麻了,惊觉自己竟然在大街上把薛清极顶在车上,
他原本只是想瞧瞧薛清极背着自己塞口袋裏的纸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但一近距离靠近,严律就给让鬼摸了头似的忘了自己所处何地。
妖皇大人在心裏凶狠地记仇——薛清极竟然不提醒他!
他委实是错怪了一把男朋友,也实在是平时总踩进薛清极给他布的险境裏,
被牵着鼻子走的次数太多,
导致严律到现在也怀疑是此人使坏,故意勾着自己犯错误,
压根没想到小仙童是被他迷了眼。
薛清极也捏了把汗,下意识将兜裏的东西塞得更严实,
他深觉妖皇可能真是有什么妖法,这妖有时候真的太邪门,
千年前就让自己无论如何都放不下,
千年后竟然还能蛊惑他!
剑修在心裏又给严律的罪行添上一笔,觉得妖皇平时装的四六不懂似的,搞不好其实心裏很清楚怎么拿捏他。
一人一妖面儿上没多少表情,
心裏却同时隔空骂了对方八百回合。
俩人都不说话,
老大娘于是更加确认事情不对:“你俩不会是打架了吧?你这人!年纪不小了,咋还欺负你弟呢?”
“不是打架,
”严律说完觉得不对劲儿,咂摸出味儿了,
气乐了,“怎么上来就认定是我欺负他了?”
薛清极没忍住轻笑出声,被严律的眼风扫过来,这才开口跟老大娘解释:“闹着玩而已。”
老大娘狐疑地看着二人,嘀咕道:“哪有闹着玩把人往车上按的,离老远我还以为哪家年轻人谈恋爱呢,走近了才瞧见是熟脸儿……”
她自以为说的声音很小,但严律和薛清极却听得清楚,两人不约而同地咳嗽了好几声。
“哟?感冒了?”老大娘说,“还一起感冒了,谁传染谁的啊?”
严律咬着烟打断她:“住一起互相传染的总行了吧?”
老大娘看他一眼:“那你俩还凑那么近,我看你俩这感冒好不了。”
严律:“……”她咋还诅咒人呢?!
“出门一趟感染了而已。”薛清极压着笑,看了眼这位年纪不小了的邻居,不过几天没见,邻居的身上竟又透出了些许若有似无的孽气,“您是要去哪儿呢?”
老大娘举了举手裏的菜篮子:“上回你来我家坐了之后我就觉得身体好多了,这几天就寻思多出来转转,买点打折菜。不过也不知道咋的,转着转着就又累了,这不正打算回家呢么。”
生灵因有七情六欲,所以即便是暂时拔除清理了孽气,以后也会重新聚拢。。
但这老大娘孽气回体的速度也太快了点儿,她这年纪,只感觉到疲惫都算是身体素质好的了。
严律不动声色地抬手给她扶了下篮子裏差点儿趔趄出来的大葱,顺道将她身上隐隐透出的污浊雾气拔除些许,语气不耐烦道:“到饭点儿了,该回家就回家吧。”
薛清极听他又把好意说得七零八落,心裏嘆口气儿,却没想对门老大娘却笑了。
“还用你一不务正业的嘱咐?我就是赶时髦,出来看看年轻人都爱吃啥,”老大娘挎着篮子,从手裏一盒炸串儿裏抽出几根肠和蘑菇塞给严律,又对薛清极说,“结果一看都是垃圾食品,你说你俩这年轻小伙子,吃这些多碍着长个儿,没事儿还去我家坐啊,我啥都会做,健康!”
说完把手裏“垃圾食品”分了个七七八八,自己心满意足地揣着剩下的走了。
严律和薛清极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严律看看他又看看自己,忍不住乐了:“咱俩加起来两千来岁,还长个儿呢?”
“即便是不长个子,妖皇这样年纪的也确实要吃些好的,以免年纪上来后倒缩个头。”薛清极温和道,“什么是‘垃圾食品’?”
严律被他气得够呛,劈手夺过刚递给他的炸串儿,拿下烟咬了一口:“我确实是得吃点儿好的,以免揍你的时候使不上劲儿。你呢,你就少吃两口,以免气我的时候太有劲儿!”
薛清极忍俊不禁,也不计较严律从他手裏夺食。
他这次重新活过来,极少见到严律吃东西,就算是吃也只沾沾嘴,敷衍了事。
妖皇吃东西没什么讲究,一根炸串儿一口撕下大半,十分凶神恶煞,只是嚼了几口便囫囵吞枣地咽下肚,又将手裏剩下的吃的都给了薛清极。
“不是叫我少吃几口么?”薛清极调侃。
“算了,你吃不吃都不碍着气我,”严律擦擦手,重新咬上烟,“反正我也吃不出什么滋味儿,吃了也是浪费,现在也行,你在这儿还能有个替我尝味儿的。”
四周油炸食品和辣子孜然的味道忽然便都像是成了一股苦味儿,一股脑地钻进了薛清极的鼻腔。
薛清极手裏拎着的吃食尚有热气儿,他挑了串儿和严律刚才吃的相同的尝了一口。
平菇裹了面粉下油锅,捞出来后又刷了十足的酱料,味道对老古董口味的薛清极来说略显咸辣,回味却很是浓香。
但这些味道严律都吃不到,在他嘴裏,馒头和上等牛排除了嚼起来的感觉外没什么分别,倒真是吃了个“众生平等”了。
严律咬着烟看薛清极咽下嘴裏的东西,这才问道:“好吃吗?”
薛清极看着他,点点头:“不错。”
严律半瞇着眼笑了,就跟他自己也尝到了味道似的,拍了把薛清极的胳膊:“走,大胡小龙经常来,听说有几家味道还行,咱俩先转转,买了带回家。”
薛清极听他连带人找地方吃饭都是“听说”来的,楞了楞:“你最近一次还能尝到味道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严律边掏出手机搜索网红店的位置边说,想了想,“就记得还没这些城市,倒是灵气还行,勉强能用缩地术,这么推一下估计也有个几百来年了。”
时代发展的十分迅速,高楼大厦一夜就能起来,吃喝已经被人给钻研得一天一个花样。
但严律的味觉、他舌头尝过滋味儿还停留在百年前。
他跟薛清极说自己停在原地很久了,这话并没有半点儿造假。
周围的一切都在发展,钢筋水泥替代了绿水山林,城市街道替代了村落泥路,只有严律活得格格不入,像个钉子户。
薛清极心中酸涩难平,却仍扯出些许笑意:“你平时难道不向周围小辈问这些吃喝的味道如何?”
“偶尔看他们吃的跟野猪进食似的也好奇,”严律已经搜好了地方,拉着薛清极在人群裏穿梭,他难得有这么身心都放松的时候,说话时声音也懒了不少,“但没问过,你不知道,大胡他们都是穷出身,光喝凉水都能吃五个馒头,我都不用想就知道问了他们会怎么回答。”
薛清极:“怎么回答?”
“要么是‘好吃’,”严律道,“要么是‘真特么好吃’,就这俩词儿我这个尝不出味儿的都能说,还用得着问他们?”
薛清极起先是笑了,这笑意过后泛起些许无奈。
他忽然有点儿庆幸严律的身边儿总是跟人来来去去的人或妖了。
那些对严律来说註定会离去的面孔,虽然总在他的生命裏来了又走,但这千年裏毕竟也是一段一段地陪过他的。
要连这些能整天给严律找麻烦的啰嗦的小辈儿们都不在了,严律还不知道得是什么样儿。
他的脑中不由自主地又浮起山怪记忆裏那些琐碎的片段,凈土、阵、阵眼……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隋辨还是没什么消息。
小吃街上人头攒动,网红店更是人满为患。
薛清极体验了一把当代社会的人潮,堂堂剑修来了现代也得排队买奶茶,还要遛着墻根绕开两两凑在一起的小情侣和三五成群拍照的学生,勉强挤出店门,跟同样灰头土脸的严律碰面。
妖皇从另一家网红蛋糕店出来,脸黑的像是锅底,手裏却提着个嫩粉色画着各类小碎花的包装盒。
“看来你那家店也挤得够呛。”薛清极幽幽道。
严律声音都木了:“原身差点儿给我挤出来。”
两人看着对方这上不了臺面的模样,竟然都生出一些好笑,又有了点儿千年前走街串巷琢磨下顿吃点儿什么的感觉。
他俩外表年轻体健,裏头确实两个老古董灵魂,感受过了网红店的吵闹耳膜都差点爆掉,索性不再跟年轻人抢位置,就近钻进人少些的小胡同裏找点儿吃的凑合一顿。
这点儿正是上人的时候,俩人走了一路都没找到稍空些的店铺,反倒是越往偏的地方走越是觉察到些许异样。
再走就是一片城中村,紧挨着的握手楼裏时不时走过几个刚下班神色疲惫的路人,除了主干道上有路灯,楼和楼之间的缝隙全靠两侧住户窗户裏的亮光照着。
入了秋,晚上的穿堂风从楼缝中刮过,带来一股孽气的腥臭。
穿着外卖制服的男人埋头推车,从严律和薛清极跟前儿走过,车后座儿装货用的小箱子上蹲着的“人”也埋着头,埋的太低,几乎已经垂在了腹部——因为整个脑袋只剩下一层皮和脖子连在一起。
推车的男人毫无察觉,勉强迈开的双腿看得出疲态,并不知道自己这辆车竟然算是“超载”。
严律和薛清极一个抱着手臂一个带着笑,瞧着男人走进一处小道。
“看来今天不适合出来吃饭,”薛清极慢悠悠地戳一杯奶茶,他现在已经很熟练年轻人的这些时髦玩意儿了,还将另一杯递给严律,“听说这个口味的酸一些,或许你能尝到些许滋味。”
严律用吸管扎开喝了一口:“就那样儿。”
俩人边吸着奶茶边走进男人去的漆黑小道,裏头传来男人困惑的一声“有事儿吗”,随即便听到一声响指,灵火混着剑光闪过,便再也没了动静。
前后不过两分钟,严律和薛清极又吸着奶茶走出来,严律边走边掏出手机:“这附近应该有妖,让大胡撒人手过来处理一下,这哥们儿估计得做两天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