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干造的孽又何止快活丸。
畲龙要再接话,却听董鹿“咦”了声,指着前边儿一处问道:“那地方是哪儿?之前好像没见过?”
“哦,是个河神庙。”畲龙看了一眼,“之前就是很小一个,去年的时候不知道哪个富商捐款重修,说要做个气派的庙宇——”
一人一妖对视一眼,同时叫出声:“他还真敢把秽物藏在神庙裏啊?!”
话音刚落,便听天边炸雷,头顶一道闪电就在众人的目光中落在了那处河神庙。
而孽气也就在此时喷涌而出,从那庙内外洩开来。
而熟悉的、半透明的东西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飘来。
“雷把庙劈塌了!”有人惊道,“裏、裏头怨神出来了!”
董鹿:“不对!”她略一思索,恨道,“是合阵!三阵虽然温和,但合阵却很凶狠,这毕竟是要镇如此大一处的阵,所以前人立下三处小阵,为的就是养出一个一旦出现巨大变化就直接绞杀的合阵!现在三阵已动,合阵正是敏感的时候!”
畲龙明白了:“所以这雷并非虚干落下,而是虚干提前布下大量怨神孽气,同时在三处散开招来的!先前在仟百嘉时反倒是因为我们的镇压而没引起合阵註意,等我动了蛟固河底的阵眼,才算真的促成了合阵的动摇,现在三处弥散孽气,合阵就引天雷绞杀?”
董鹿来不及附和,已掏出纸器,一咬手指道:“别废话了,来了!阵呢,阵的情况如何了?”
“我爸已经在最源头等着了,”畲龙也吼起来,边吼边化出原身,“我会在中下游参与固阵,但没有孟家,不一定能达到理想效果啊!”
说话间忽听水中阵阵骚动,几人回头,瞧见二度融合后的水溺子自水中爬出,不由分说地抓向河岸边正落符纸画阵的修士!
“孽畜!”数只巨蟒化出,“找死!”
妖族强劲的灵力击退大卡车似的水溺子,将画符阵的修士们护在身后,其余修士立即祭出法器,或有用董鹿发下的纸器者端着大炮似的法器,轰出的符纸在大雨雷声中飞出。
被救下的修士们一瞧见河边情况,当即不顾阻拦地扑回河岸:“水溺子要将这些符阵毁了!这是固阵的东西,别管我们,保住固阵的符——”
妖族们大惊,登时冲上前,却直觉身后一阵寒意。
怨神已至。
董鹿叫道:“听好了,小龙已用心头血招过一次恶蛟,老畲体弱,虺族将你们这俩同族护好了——大阵在,我们就有希望!”
言罢不等畲龙再说话,就已从脖子上取下一个项链似的东西,以血祭出,却是一把长弓。
“你还不如搞一把枪呢!”畲龙吼道,“以前不都是大炮啥的吗,这会儿开始走覆古了?!”
董鹿并不搭理他,将手掌划破一道血口,鲜血抹在长弓上,她再举起时,弓弦上竟多出一把血和灵气凝成的细箭。
一箭飞出,正射中一头直扑而来的怨神的额头——一箭穿眉心!
修士血与灵气凝成的箭,无异于修士将自己化作法器,以身破煞。
“知道我为什么多用纸器吗?因为我本没有多少天赋,连小金碗都是姥姥转赠给我我再二度铸造的,”董鹿脸色发白,眼神却格外明亮,“但我却在做这些偏路子的法器上格外在行……姥姥说我要是在以前,肯定会被说是走偏门的邪修,不是正道。但我不觉得,只要用对了时间用对了场合,我的法器也是正道!”
说罢再搭箭拉弓,射出一道血光!
畲龙心头大震——难怪这丫头之前的小金碗会销毁的那么利索,原来她那些法器全都是和命连在一起的!
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就要命了!
老太太,你好狠的心肠,明知道这孙女是这脾气,做的法器也都是疯子作品,竟然还敢将她留下——
也或许这种脾气,才能有接手仙门这摊破烂的底气。
“不等了!”畲龙拉开衣领,顾不得胸口一道疤刚长牢固一些,就又要落下另一道,“快,固阵!”
旁边儿的修士都傻了:“你割胸口干啥?固阵又不需要心头血,你割手就好了嘛!”
其他虺族骂道:“小龙,你他娘的不行换我们来!虽然不比你灵力足,但好歹我们脑子还够用——”
“轰!”
头顶一声沈闷的惊雷。
这一声与先前的雷鸣都不相同,好似震在魂儿上,打在心口,令修士与妖们瞬间都捂住了耳朵。
世间所有声音仿佛都埋在这一声雷鸣之中。
“轰!”“轰!”“轰!”
本该如降魔惊雷的轰鸣此刻兜头压下,似乎已超过了合阵该有的能力。
“怎么回事儿?!”
众人纷纷仰头,见远处天边雷电交加,似有万千巨物在云层之中奔腾。
转瞬间,飓风似从四面八方而来,将所有人吹得东倒西歪。
这风中不知是腥味儿还是臭味儿,只一刮过,就像将人埋在烂泥堆裏,一些修行不怎么样的小辈儿当即呕吐,蜷缩着身体跪倒在地,喊着说身上疼痛。
而畲龙和董鹿对视一眼,从对方眼裏看到了一丝恐惧。
这感觉他们曾有一次遇到过。
在求鲤江畔,在河中心裂开的那道口子裏,飘出的那一缕莽荒灵气。
反倒是怨神和孽灵,好似得了什么甘霖,竟不自觉地举起双臂,嚎叫着享受这刺骨的灵气——他们并没有活物那样健全的身躯,自然感觉不到血肉之躯该有的疼痛。
“严哥……”董鹿颤抖着喊道,“求鲤江那边儿还好吗?”
畲龙回过神儿来,冲到河岸边割开自己的手,按在已经起好的阵上,抓过一个修士道:“起阵,固阵!”
“但现在这情形,如果没有……”
“固阵!”畲龙看着他,“我在这儿就是为了这个,我去不了求鲤江,就在这儿帮我哥,哪怕没用,我也要试试!”
或许正因是父子俩,老畲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四周符纸微微波动。
阵眼的另一头,老畲的灵力已经註入。
修士们对视一眼,点点头,还有余力的纷纷爬起来坐阵,令畲龙的灵力与血和老畲递过来的相接。
蛟固大阵感应到当年铸阵的妖族的呼唤,河中竟然缓慢浮起点点光亮,那是埋在河底的恶蛟残骨在呼应。
而就在此时,飓风再起,直冲云霄——
“轰!”
头顶上,巨大的合阵终于在这冲击下显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在晃动了。
求鲤江被数次落下的雷击轰出大块漏洞,阵眼正在江底,在这震动中数次摇晃。
河岸边怨神一边躲避雷击,一边与修士和妖族们颤抖,试图冲击江底已经不稳的阵眼。
“隋辨!隋辨!”
“虺族的妖呢?!”
岸边的人和妖嘶吼着呼唤进水者的名字,却没有回应。
“青娅姐!怎么办!”嗥嗥们看着翻滚的江水,“我、我们虽然不擅长水——”
青娅长尾击中一头怨神,甩进几个剑修的阵中,剑修们立刻扑上前以剑气将其钉死,再以符纸镇压。
“进水!”青娅吼道,“隋辨不能出事儿,不然就全完了!”
几头嗥嗥正要扑进水中,却听得一声沈稳冷斥:“退下!”
暴雨之中,无数道剑光兜头刺下,不由分说落进水中,再出来时,几个入水的虺族正挂在剑气上。
江底气流混杂孽气很重,剑光也支撑不了太久,一出水便被消融,好在岸边嗥嗥早已蓄势待发,虺族一露头,就被嗥嗥们飞扑上去带走。
孙化玉带着医修早已守在岸边,立即为捞上来的妖们下符,命其吐出江水。
“隋辨……”有个虺族睁开眼,指着江水道,“还在……下边儿……他不肯走……”
剑光正落在他身边,却是薛清极御剑而来,闻言两眉倒竖,怒道:“他竟在这情况下下水?”
“他说得写上古阵符……”
薛清极一楞,还未反应,便听又一声:“闪开,大的来了!”
他心裏嘆口气儿,拽着周围的小辈儿后退几步。
一头白色嗥嗥从雨中穿出,转瞬化作人身,手中长刀早已点起灵火。
严律的右臂已彻底解放,虽然后遗癥仍在,但灵力运作却是有了那纹身开始到现在最顺畅轻松的时候。
他在半空中俯视江中翻滚的各色孽灵,瞇起眼,接着下坠的势头劈下一刀——
刀光如山崩如摧枯拉朽,灵火熊熊,融闪断雷,直击求鲤江。
那本来被天雷轰成筛子的江面瞬间被直接劈开,比当初畲龙开江面时的范围更大也更直接,瞬间便露出江底,以及江底那块儿仙门落下的封石石雕——
和上边儿正抱着石雕吐水的隋辨。
薛清极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儿,随即御剑而起,直冲江心。
隋辨扒拉掉脸上的水珠儿,脸色冻的发青,但精神却还好,咳嗽道:“我画的差不多了,年儿,我刚才还以为自己要死这儿了,都看到幻觉了,感觉自己以前好像也在这儿坐阵过……咳咳,不行,还差点儿,不能走。”
“我让你在封石上画符,却未让你在凶险时下水画符!”薛清极御剑而来,“走,水墻要塌了!”
擅长水性的虺族都差点儿交代在江底,但这人族的孩子看起来却还精神。
连严律都觉得有些惊奇,多看隋辨一眼,见薛清极已拎起他要走,这才一点头,扭脸儿不等青娅等人反应,又是一刀劈下。
河边儿的鬼拍手在这刀光之下轰然开裂,怨神四散的同时,自那树后慢慢转出来一个身影儿。
孟三。
虚干!
他面容年轻,行走的姿态也强健有力,只眼神儿和笑容中竟隐隐可见孟德辰的影子。
或者说孟德辰的神态,本就是虚干的神态。
他负手而立,微微仰头看着严律,脸色原本有些阴郁,但渐渐地收拢了:“妖皇毕竟是妖皇,是如何得知我在此地?”
“简而言之,”严律说,“是你不曾留意过的人和妖们告诉我的。”
散修与散居的妖记下阵的灵气波动,孟三的日历。
胡旭杰死前最后一搏留下的只言片语,邹兴发撑着一口气儿道出的细枝末节。
老孙闭眼前对“蛹”和“怨神”的推论。
林生虽然混乱但凭借本能记下的记忆。
这些不一定会阻止局面的发展,但却将严律在这一晚推到了求鲤江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