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董鹿嘴皮子利索脑子又好使,
小堃村的事情她条理清晰地向老太太覆述一遍,将之前几次断断续续的汇报都给串到了一起。
说完又看看严律和薛清极,见两人都点头,
这才总结道:“大致就是这样了,赵红玫是目前唯一可能知道情况的人,但她的状态似乎也说不了更多了,昨天晚上我仔细询问过她关于所谓‘神仙’的样貌,
她似乎是真的说不出来。”
“我也让黄德柱试过了,
”严律插话道,“但她已被寄生,梦孽的那套把戏对她没有多大效果,
她的记忆好像也不完整。”
薛清极吸着奶茶,
脸上的表情证明他对这饮料十分满意,咽下了嘴裏的东西才开口:“即便是记得又如何?也未必是真的。我若是那‘神仙’,
又怎么会让人记得我的长相,别忘了,
在小堃村时那个村长和散修可是全都记忆出了问题的。”
“要真是这样,那还不如不知道赵红玫记忆裏的他,
以免是捏造出的假线索。”老太太也扎开了一杯奶茶,
慢腾腾地喝着,“事儿我搞明白了,但有几点我挺在意。”
除了“神仙”的真实身份和目之外,
老太太的疑惑差不多总结下来就三点。
第一,
赵红玫怎么把自个儿折腾成这样还能有理智的?她活了这么久,在仙门行走了几乎一辈子都没见过赵红玫这样的被寄生者。
第二,
求鲤江大阵近期频繁出岔子,是不是跟小堃村这一系列的事情有关?
第三,
薛家两口子的魂儿被收走是为了什么?之前死的修士是否也跟他俩一样结局?如果是,那么收走这些魂儿的作用是什么?
这三点其实并没有一个完全清晰的答案,严律道:“前两点先不说,光是修士的魂儿能做的事情就多了,就比方说是寄生,同样是被孽气寄生,普通人的魂儿的能力就比不过修行过的魂儿。”
“至于赵红玫,她体内被寄生的部分和她原本的魂儿现在处在一个微妙平衡的状态,”薛清极道,“我认为原因有两点,一是因为她选择了主动献祭,这就比别人被寄生的流程顺利许多。第二是不知为何孽气似乎格外喜欢她的心臟部位,并不急于将她全部吞噬,或许是因为一旦吞噬影响了躯壳,心臟的停跳也是迟早的事情。”
董鹿惊讶道:“还能这样吗?”
薛清极笑道:“这情况虽然少见,却并非没有过,只是她还没有成气候,倘若真的得了大成,就成了另外一个东西——怨神。”
老太太长嘆口气儿,摇了摇头:“真是不愿意见到这东西出现。”
“这我学过,”董鹿道,“我简单理解为机缘巧合之下,孽灵与生灵之魂融合成功得出的产物,以前叫怨神,我们现在管这种东西叫原生神,以此来区别天地诞生之初时的那批真正的神类。但这东西我从来没见过呀!”
严律提到这东西就头疼,他把奶茶裏的椰果嚼得稀烂:“怨神和被寄生的活人还不太一样,活人毕竟有肉身死去的时候,身死魂散,到时候就当成普通孽灵给灭了也就是了。怨神却不一样,它有意识有力量,会隐藏行踪也会结伴祸祸人。”
至于怎么个“祸祸”解释起来就很覆杂了。
严律只简单跟董鹿讲了个例子,他以前曾听说某个地方经常有人失踪,但没过几天又会重新出现,只是记忆模糊精神萎靡,放回家养几天刚见着好些了,转脸又失踪了。
他路过时顺道追查一下,发现是个长期盘桓在这附近的怨神作祟,这东西喜欢周遭人族体内的精气灵力,为了长期吸食便挨个儿把人抓回去啃,啃得半死不活再放掉,人家养好了再抓回来,等于养了一地韭菜,它定时定点儿来割两刀。
偏偏这怨神还有些梦孽的能力混杂,被抓了的凡人记忆被破坏扭曲,根本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回家了就老实生活养着,只以为是什么灵异事件。那段时间到处闹灾闹魔,这单单一个怨神搞得乱子没引起多大风浪,要不是严律路过都没发现,让这东西钻了这么长时间的空子。
别说是董鹿,连老太太都没见过这乱事儿,听得十分无奈。
薛清极笑道:“这还只是能力差些的怨神的把戏罢了。我见过孤魂野鬼山精野怪融合好了孽气,成了怨神后被误认为真正的神,从此被供奉享受起了香火,有大批信徒自愿供它吸食,只为它降下‘神力’帮自己达成心愿的。蛮荒时期常有怨神自称为上神祸乱一方,仙门创立,本就为平覆这些纷乱而已。”
董鹿:“那赵红玫……”
“她还且差得远,”老太太托着烟桿吸起来,“最多是有这个发展方向。”
她目光扫过严律和薛清极的脸,见两人面色发沈,严律一贯是个臭脸也就不说了,薛清极哪怕是带着笑的,眼底却有些许冷意。老太太问道:“二位难道是担心这个?”
严律心头发沈道:“别提了,当年……”他斜眼看了看薛清极,“他就是死在怨神反扑围攻裏,我当时也狠狠吃了教训。”
董鹿惊问:“反扑围攻?我的天,以前难道真的有那么多怨神?这玩意儿难道真的这么难应付?”
“原本是没有的,”薛清极意味深长道,“但只要想要,也不是不能生造出来。只是过程十分覆杂,当年有人尝试着造了,也确实是成了,因此死伤无数,怨神成灾。”
老太太若有所思:“掌事儿的一代代口口相传了些传说。有一个是说古时有段时间怨神成灾,但怎么搞成那鬼样儿的并没有解释,只说仙门折损严重,妖也卷入其中,两边儿一道才解决这个问题。这会儿我听明白了,原来当年的‘灾’并非天灾,而是人为,难怪藏着掖着不乐意传下来,这都算丑事儿了,哎呦,我们老祖宗都闹出这事儿了还要脸面吶。你们是怀疑现在的情形与当年有关?”
她说的直白,显然是不把严律当外人,董鹿显然是得她真传,平时裏再正经,这会儿竟然很讚同地点点头。
薛清极见这祖孙俩的模样,不禁笑了笑:“我死前仙门已清理了门中大半走了歪道的修士,妖族也是如此。”
“当年参与其中的知情者早就死透了,知道怎么造怨神的禄氏全族连带着他们所在的那座城都被怨神反噬,后来被仙门和妖尽数斩杀,”严律冷冷道,“禄氏家长的脑袋被砍下的时候,腔子裏血都没有喷出多少,早就被掏空了,已算不上是人。至于妖这边儿,我也已经全部清扫干凈了。”
当时事情发生时一切都很混乱,薛清极死后,严律和照真才将隐藏在后的禄氏挖出,但那时禄氏已无法控制自己造出的怨神,全族陷落后被随后赶来的仙门和妖斩杀,参与其中的几支妖也被严律抹去。
严律道:“记载造‘神’法子的一切相关文稿符纸都在我和照真——也就是当时掌事儿人的眼前化为灰烬,我不知道这其中的门道,照真不屑了解这些,他徒弟因此而死,所以十分憎恨这些歪道,因此也不知道具体都写了什么,只大概清楚想要成功,至少需要充沛的灵气,现在的年月应该不大可能了。”
说完想起另一茬,从裤兜裏掏出那粒胶囊递给老太太。
“赵红玫领走前偷偷塞给我这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严律道,“或许和她为什么会成这样有关。”
老太太脸色凝重,接过那东西看了看,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似乎是药,但也不能确定。这样,我会单独招老孙回来,我会亲自跟他一道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严律顿了顿:“他靠得住吗?”
老太太笑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老孙是我一手带起来的,平时除了看看病就没别的爱好,性格古板一些,但心却很正。”
顿了顿,又嘆口气:“其实老孟以前也不这么一惊一乍浑身刺毛的鬼样儿,四十年前那檔子事儿后,他家裏死那么多人,性格变了些也不奇怪,是有些迁怒你,我也劝过……你甭往心裏去,人一辈子,总有拗不过来的事儿,你也不是没有,所以应该理解。”
严律沈默了几秒,摇摇头。
不知道是不计较还是否认自己有同样“拗不过来的事儿”。
气氛有些微妙的低沈,薛清极瞇了瞇眼,却没开口,反倒是董鹿将话题岔开:“对了,差点忘了,徐家老两口的魂儿还在我这儿关着,现在放出来看看怎么处理?”
老太太点了头,董鹿便将随身携带的一个拇指大的小金葫芦掏出,一道浑浊灵光伴随着乌漆嘛黑的烟掠过,被关在裏边儿的徐老头和徐老太的魂儿重见天日。
不想这两个被寄生的魂儿出现时却不再是收进去那会儿的模样,只见二鬼不知何时纠缠在一起互相吞噬,徐老头的魂体已将徐老太的魂体吞噬大半,徐老太之前麻木的表情此刻因痛苦而狰狞不已。
两魂缠绕,像两个畸形的连体人,你的手臂自我胸膛插出,而我的脑袋却塞进了你的肩膀裏。
屋内几人一惊,老太太反手将烟桿甩出,直接击中徐老头眉心,还燃着烟丝的斗钵似有极高温度,落在魂体上便立刻灼烧出一个窟窿,将徐老头的脑袋直接贯穿,被寄生的那半部分立刻似溃烂流水。
徐老头吃痛嚎叫,这种“鬼哭”一样的动静十分骇人,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薛清极便抬手一指,兜中薛国祥的剑便随即飞出,化作一道凌厉剑光将融为一体的二鬼一同斩断。
二鬼灵体化作点点光斑浮起,虽不如徐盼娣离开时那么纯凈,但到底是消散在了半空。
老太太看着半空中那把薛国祥的剑重新回到薛清极手中,又变回那个平凡的钥匙扣,略带感嘆道:“想不到我还能看到国祥和小芽的剑,他俩也算是有一样如愿了。”
至少“儿子”是真的用得上他俩这“半条命”了。
“这两个怎么会在我的法器中咬起来了?”董鹿疑惑,“他们刚才算是去投胎了?”
“人家一开始就没想让旁人从这两个魂的嘴裏套出话,一旦出了事,这两个没了利用价值的魂便被彻底寄生,互相吞噬本就是孽灵的本性,这两人算是废了,好在被寄生的部分已被掌事儿化去大半,”薛清极将剑收好,又喝起了奶茶,“现在送走也算是残魂投胎,但看这二人魂体纠缠的模样,下辈子估计也是孽缘不断。”
收回烟桿,老太太的脸色显出些许不济,严律看出来了却没直言,只说:“该嘱咐的我都嘱咐了,我就先走了,有事儿再联系。”
“接下来你要干嘛去呢?”老太太端着烟桿问,“要不先在我这儿洗洗,睡个觉再说!”
严律摆了摆手,人已经朝着门口走了:“得了,我在你们这儿浑身不舒服。我先回住的地方休息,然后回老堂街问问情况,如果真有不听话的小辈儿掺和进来我会解决。”
“行,仙门这边儿你也放心。”老太太将烟桿磕了磕,又抬起眼皮来看向另外一位,“那你呢?留下来吧,这儿毕竟还是仙门。”
严律回过头,见原本坐在沙发上的薛清极不知何时也已起身,手裏还拎着喝到一半的奶茶,他在屋中环视一圈儿,最后对上了严律的目光,慢慢摇了摇头:“不了,这裏不是我记忆裏的仙门,我想先去看看薛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