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了然又遗憾地点了点头。
千年变迁,严律至少还是一点点接受着变化,但对薛清极来说这何尝不是一场巨变。
这世上留下来的、他记忆裏唯一熟悉的就只有严律了。
严律这回没再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反倒是慢了半步,等薛清极跟上了自己,这才拉开门走出去。
身后传来老太太的声音:“不管是年儿还是这位前辈,你随时都能来仙门。”
从四楼下来的一路上都没见到胡旭杰,严律本以为他去吃饭了,等出了老年俱乐部的门却又瞧见他正站在门口接电话,表情十分焦急。
“怎么?”严律走过去问。
胡旭杰挂了电话,一脑门的汗:“哥,刚才医院那边儿来电话,说雪花从医院跑了,手机也打不通,我得过去,你这边儿……”看到薛清极,顿了顿,又改口,“你俩这边儿?”
雪花是胡旭杰的女朋友,俩人恋爱长跑了好几年,这姑娘打小身体就不咋地,隔段时间就得病一场。
见大胡这着急上火的样子,严律也没多说话,扭头回仙门找老太太借了辆车,自己开车让胡旭杰跟上:“我俩你就别瞎操心了,先去医院再说。”
胡旭杰正要上副驾,一抬头却看到薛清极已经拉好了安全带,笑瞇瞇地看着他,朝他指了指后座。
“……”胡旭杰一肚子气地上了后座。
严律开车很稳,抄近路带着几人直奔市医院。
没想到刚开到市医院门口,严律一脚剎车就靠边停下了,指着个边走边啃烤面筋的一姑娘道:“那不雪花吗?”
说完按了按喇叭,姑娘一回头,看到后座上下来的胡旭杰立刻就怂了,手裏的烤面筋都放了下来,垂头丧气地走到车边儿:“你咋来了?妈呀,严哥跟年儿也来了?”
严律坐在车裏咬上根烟,没当着小姑娘的面抽,摆摆手算是打招呼。
“我不来能行吗?”胡旭杰见她这嘴上吃的手裏提的,又无奈又生气,“你不在医院待着出来做什么?”
小姑娘长得十分漂亮,大眼睛瓜子脸,臊眉耷眼道:“那医院食堂真不是人吃的,虽然我是妖,那我也受不了这委屈,医生又没限制我吃喝,我就寻思出来买点儿吃的。”
“适当吃点儿也行,”胡旭杰狐疑道,“手别背背后,我看看你都买了什么?”
小姑娘遮遮掩掩,最后从身后掏出来一大嘟噜吃食:“就买了点儿无骨凤爪、烤冷面、铁板鱿鱼、蜂蜜小糕、香酥排骨、炸鸡柳炸鸡翅……”
胡旭杰问:“你打小吃街过,街上都以为你是过去扫荡的。”
车裏严律和薛清极没绷住,各自别开脸乐了一声。
这一声把小姑娘臊得够呛:“我在医院待的无聊,你又忙,我爸也忙,都没人陪我,所以才出来走走么!”
眼见着俩小情侣要吵吵起来,严律干脆拍了把薛清极的肩膀给他使了个眼色。
薛清极好像他肚裏的蛔虫,也不用他开口,就已经除掉安全带跟着一道下了车。
“我带他回趟薛家,没你啥事儿,车留给你,带雪花在附近转转,”严律把车钥匙丢给胡旭杰,又跟雪花嘱咐,“你玩完回去就在医院好好休息,这次不跟你计较,下回我就跟你爸说了,知道不?”
雪花点头如捣蒜。
胡旭杰不好意思:“哥,那你俩咋回去啊?午饭咋整啊?”
严律摆摆手,示意不需要他操心。旁边儿雪花听说还没吃午饭,立即要将手裏的一堆吃的分给严律。
严律原本没打算要,想了想,又皱着眉问:“哪个是甜口的?”
“这个,”雪花很积极,“这个蜂蜜小蛋糕特好吃,都给你!没想到严哥还爱吃甜的呢!”
刚说完就瞧见严律把一兜小蛋糕转手给了身后的薛清极,后者楞了楞,笑着接到手裏。
雪花看看薛清极,又看看胡旭杰,悄悄道:“大胡,你在严哥心裏地位不如年儿啊!”
胡旭杰:“……他不是年儿,我不是地位……算了,我跟你说不着!”
俩小情侣又互相吵着架上了车,奔着附近最热闹的商业区开走了。
等车走远,薛清极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这姑娘好像病的挺厉害,像是没救了。”
严律才点着烟,淡淡道:“雪花也是赤尾那支儿的,可惜从小就有妖常有的发育生长畸形,灵力不稳定,间接影响了身体,只能就这么拖着,大病小病就没断过。送这家医院裏有不少她族裏的妖在,能照看着点儿。行了,咱哥儿俩也走吧。”
“走?”薛清极看看周围四个轱辘的车,又看看俩人的四条腿,“缩地符有么?”
严律哼笑一声。
三分钟后,妖皇大人带着剑修走进地铁站。
严律指着地下隧道对薛清极道:“看到了吧,你要是敢用缩地符,这个叫‘地铁’的玩意儿就能给你创个稀巴烂。”
薛清极欣然受教:“妖皇既已有车,为何不买这个‘地铁’呢?是不想买吗?”
严律:“……”
严律权当自己是个聋子,径直走进开了的地铁门内。
这会儿已经是下午的上班时间段,再往前就要到市中心,地铁上略显拥挤。薛清极显然不大喜欢这氛围,面儿上虽不显,身体却很自觉地找了个角落挨着严律站着。
地铁开起来时噪音略大,车上赶着上学的学生戴着耳机背单词,上班族闭着眼歪靠着车壁,抓紧一切时间休息,也有结伴上车的人互相交谈。
车内是个狭小的世界,他俩缩在角落裏,跟这世界格格不入。
“离你家……哦,也就是薛家还有几站,”严律道,“等会儿看看要是有空位儿你去坐着。”
薛清极不在意地摇了摇头,再开口时却是古语:“刚才掌事的说‘四十年前’发生了事情,是什么事?”
严律沈默几秒,还是开了口:“四十年前我因为一些事情不在这边儿,妖族裏出了些问题,一些妖不满老棉所以不好好出活儿。没想到碰上仙门遇到大活儿,却没等来妖族这边儿的支援……”
他顿了顿,继续道:“事发地点是在孟家的管辖范围,所以孟家死的人最多。老太太的女儿女婿也是死在那趟活儿裏。当时其实活儿本身已经解决的差不多了,但不知为何突发大火,那地方又管理不规范导致救援不及时,许多在出活儿时耗费体力过多昏迷的仙门弟子其实是烧死在火裏的,那片儿现在都是废墟。”
接下来的事儿薛清极也猜到了七七八八。
老孟也就是在那场事故后才继任了家长这位置的,随后等严律再回来时已经晚了,老孟认为是严律对妖族的管控不力造成了这个结局,打那之后就对老堂街十分不满。
这恩怨很难评判,看严律的模样似乎也不大想理论掰扯,但薛清极却问起这话中的漏洞:“你不会对这些事情撒手不管,当时你去了哪儿?”
严律没有回答。
地铁在黑暗的隧道中拐弯前行,在市中心站时“呼啦”涌入了一大批人,车厢内更加拥挤,人潮随着车身的摆动来回摇摆,直接把贴着严律站的薛清极给挤得没站稳,两手一撑,支在了严律身侧。
俩人面对面极近的站着,薛清极的双臂将严律同周围的人群隔开,为他营造了一个极其狭小的舒适区。
两人身高所差不多,视线也自然平齐。薛清极不染杂质的双眸看着他,用古语又问了一遍:“你当时到底怎么回事?”
严律的心头升起急躁和一种覆杂的情绪,他想抽烟,又碍于在地铁上只能忍住,像扒拉开薛清极,但在拥挤的车厢内又不好伸展。
“你最好别骗我。”薛清极瞇起眼笑道,“你是知道的,我从来都讨厌被骗。”
严律隔了几秒,妥协了:“我身体出了问题,在调养恢覆。只有老棉知道我的去向,但他没法唤醒我。”
“出了什么问题?”薛清极紧接着问。
严律却没回答,他抱着双臂歪着头,头一回正儿八经这么近距离地打量着薛清极的脸,忽然道:“你现在的这张脸,真是转世的无数次裏最接近你本人的了,就差个泪痣。”
说着,拇指在薛清极的左眼眼尾轻按了一下。
薛清极的呼吸仿佛被这一按给按断了,方才的那些问题也统统被按了下去,只感觉眼尾似乎要烧起来,如灵火在他的身上点燃,焚烧他身上的一切污秽。
“我记得是生在这儿。”严律笑了笑,“倒是奇怪,你那么多转世,没有一个是带泪痣的。如果有我应该会记得。不知道是不是跟你当初半拉身体被境外境给绞碎了有关,可能转世会受到死时身体状态的影响……如果真是这样,那钺戎八成也要倒霉,因为他的头被砍下来了。我抓住你的时候,你也只剩半个身子。”
薛清极听到后半句心中陡然一惊,再看严律,却见他的眼神有些恍惚。
妖皇从来警惕,他从未见过这人这么恍惚的时候。
薛清极抓住他按着自己眼的手,皱眉正要说话喊他回神,猝不及防被身后的人狠狠一挤,单手撑着车壁毕竟不稳,竟然略一趔趄直接压在了严律身上。
夏季的衣物单薄,对方的体温极快渗透而来,带着严律身上清淡的烟味儿和薛清极刚吃过的蜂蜜蛋糕的气味,在这个角落裏急速交换。
两人挤在一处,胸膛贴着胸膛。
严律下意识张开手,搂住了没站稳的薛清极。
这好像是个隔了千年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