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女人和木柴的交易
这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初秋的日头斜斜地照进电梯间,在那架青铜马车上镀上一层如水波流动般的金色,那驾车的人脸上半阴半晴,似笑非笑,像是马上要吼出一句秦腔,挥动手裏的缰绳奔驰起来。电梯间巨大的落地窗外便是滚滚向东的江水,江面上小碎浪如金子一般滚动,两岸那些高楼大厦,也被太阳照得像热铁一样火红。一群鸽子在高楼间掠来掠去,叫声带起空洞的回声,在空无一人的城市上空孤零零地来回飘荡。
我们四人都站住了呆呆地看,就像是下了班还在等电梯的白领。半晌之后,老吕才嘆了口气说:“走吧,该砍柴去了。”
砍柴是每天必须要做的工作。虽然现在食物问题越来越严重,但相比之下,燃料却是比食物更迫在眉睫。在感染者爆发的初期,城市裏率先经历了一次断水、断电、断气的危机。当时人们被要求尽量待在家裏不要出门,很多人虽然在家裏准备了大量的存粮,但是天然气一断,就发现根本没办法把食物弄熟,大部分家庭连一个能烧柴火的简易炉子都没有,而且城市裏的单元套房也根本没有让人在室内点火的功能,光那些燃烧不完全冒出的浓烟就能把人活活呛死,所以那段时间,几乎每家每户都在阳臺上搭起篝火,整个城市上空都弥漫着一股烧轮胎的皮臭味。
也就在那段时间,我明白了生一堆火有多么的难,把一壶水烧开需要多么大的一堆柴火,但是我至今都搞不明白把一锅生米煮成熟饭,既没有烧焦也没有夹生需要什么样的火候,一般我烧出来的饭基本都是锅底是焦的,上面是夹生的。而且我们这一拨人裏,除了冯伯和王大力,其他人都是一样,只会煮夹生饭,我觉得不用电饭锅煮米饭的这门手艺只怕要失传了。
但是即使是夹生饭也很快没有了。一开始人们烧书报杂志,后来烧木制家具,再后来烧衣服、沙发、床垫……总之,哪怕是家底殷实的富裕之家,藏的家伙也顶多够烧一两个礼拜。在这之后,人们不得不冒险离开家门,出去寻找燃料,但钢筋水泥的城市裏哪来这么多燃料?仅有的小区绿化带、马路两边的行道树、公园裏的树木,马上就被人抢夺干凈,人们不得不去更远的郊区,很多人在这个过程中被感染者咬中,然后又回到家感染自己的亲人……
我和三毛、道长在最初的逃亡日子裏,最舒适的一段时间是在一个古董家具店裏度过的,那裏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红木家具让我们开开心心地烧了一个多星期。其中一张明朝的海南黄花梨拔步床让我们足足烧了三天!
道长说不同的木柴会给食物带来不同的风味,紫檀四平八稳,中正平和,黄花梨儒雅飘逸,酸枝则带了一点野趣,还有淡淡的果香……但我说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烧出来的饭都是夹生的!
而现在老吕所谓的“砍柴”,就是去类似我们今天一早一晚进入的那种家裏没人,或者主人很早就被感染的房子裏,把还保留着的木制家具拆散带回去。由于最后的这间豪宅是在28楼高的顶层,我们自然选择了早上进入的第一户人家。
砍柴的过程其实不过是毫无技术含量的暴力破解,无论这些家具是欧式、美式、古典、新古典、中式、新中式……最终都统统劈砍成长条式;无论它是橡木、榆木、水曲柳、红豆杉、鸡翅木、核桃木……最后都沦为一根烧火棍;无论它的雕花多么繁覆,纹路多么华丽,我们对它的评价只有两个——经烧的和不经烧的。“木头嘛,就是用来烧火的。”哲学家兼小偷的老吕一句话就把事物化为本源。
毋庸置疑,我们更喜欢实木家具,它密度大,更耐烧,燃烧起来烟气也小。而相对的板式贴皮家具,一来过火速度太快,不经烧,二来这些胶合板、大芯板、三聚氰胺板、贴面板都含有一些化学成分,有些劣质的板材烧起来甚至让人涕泪交加、闻之欲呕。“看来不管在什么时候,环保问题都是大问题!”这次总结的是已故的神秘学研究者道长李全道先生。
今天收获颇丰,楼下的这户人家虽然比不上楼上的宫殿那么富丽堂皇,但也算是豪宅,用的全是清一色的白橡木,光一张餐桌就两百多斤,可惜桌面是一整块原木,我们一下破解不开,只得等下次。但光餐桌下面的架子,加上一张小小的电视柜,破解开之后就装满了我们的独轮车,差不多够我们两天所需的燃料了。
我把独轮车的两根手柄用力提起来掂了掂,感觉了一下重量,然后把绑在两根手柄上的肩带挂在脖子后面,头往后一仰,用斜方肌和两边的三角肌兜住肩带,紧接着腰部一使劲,叫声“起!”连车带货一百多斤重的独轮车便稳稳地上路了。
这一路只能我和老吕两人轮流着推回这车木柴,因为林浩和杨宇凡二人不会推独轮车。其实我也是最近才学会推这玩意儿,别看它看起来简简单单,但实际操作起来很难,特别是载上重物之后,非常难掌握平衡,路面稍微有些倾斜它便会往一边跑偏,而驾车的人往往就会下意识地往另一边使劲试图修正方向,但稍一用力车头便会马上摆过来往另一边跑偏,紧接着就会歪歪扭扭蛇形几步,最终彻底失去平衡一头栽倒。
后来我发现,推独轮车最重要的不是如何使劲,而是要学会放松,方向跑偏的时候不要试图去用力修正,而是稍微偏一偏自己的重心。等你学会放松之后,独轮车推起来更轻便的多,只要前面用把力,之后车子依着惯性往前走,这是独轮车相对两轮车的优势,多一个轮子便多一分摩擦便要多出一份气力,而且对于现在满目疮痍,遍地瓦砾、残骸的路面来说,独轮车比两轮车灵活太多了。
“小心爬尸!”经过那堆断壁残垣的时候,当先走在前面的老吕照例又警告了一句。我紧紧地盯着脚下那些建筑垃圾的缝隙,丝毫不敢大意。这就和高速路上那些“事故多发路段”的警示牌一样,如果不把这些警告放在心上,很可能就会付出血的代价。
“什么人!”前面的老吕突然一声暴喝,刷的一下从肩头卸下步枪指着旁边一堵断墻。
“别开枪!”随着声音从断墻后面绕出一个獐头鼠目的中年人,这人一边点头哈腰的走出来,一边往后面招手,嘴上说着,“出来啊,快出来!”
随后,两个女人跟着他从断墻后面走了出来。
那中年男人脸上带着一种谄媚的笑,眼珠子不停地游移,不时在我们几人的身上、背包和小推车上转来转去,当他看到独轮车上装的满满的木头的时候,明显地怔了怔,脸上露出不可抑制的贪婪表情。
“站住,不要再过来了!”老吕扬了扬枪口喝道,我也把插在腰间的手枪拔出来对准他。这几个月来的经历告诉我们,绝对不要小看任何人,哪怕是你觉得毫无威胁的老人、小孩,都有可能在你丧失警惕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那人连忙收住脚步,把双手举过头顶,一咧嘴,露出一口歪七扭八的黄牙,点头哈腰地说:“朋友,要女人吗?”
我不禁瞄了一眼他身后的两个女人,两人都像这个时代所有人一样,消瘦和憔悴,只是脸上清洗的还比较干凈,但皮肤同样粗糙黯淡,略微发黄,头发虽然骯臟结块,但好歹梳了梳,还算整齐地披在脑后。
两人都穿了不合时宜的低领连衣裙,努力用聚拢型胸罩挤出一点乳沟,但露出来的胸脯看起来干瘪松弛,上面隐约还有斑斑点点的黑泥污渍,像是肉铺上一直到中午都乏人问津的五花肉。
二人在男人后面怯怯地站着,双手紧紧垂在小腹下面,都低着头,眼睛往下瞄着地面,年纪小的那个看起来还在微微颤抖。
“你们放心!”那猥琐的男人见我们没什么反应,往身后一捞,把那年轻的姑娘抓到前面来,指着她嚷道,“我手下的姑娘都干凈得很,没什么妇科病,而且出来前都用香皂洗过,香喷喷的,一点味道都没有!”说着他便伸手去撩那姑娘的裙摆,那姑娘起初两只手还是牢牢地抓着自己的裙子,但被猥琐男瞪了一眼,便畏畏缩缩的把手放了下来,只是把脸别向一边,就像去医院挂盐水的时候不敢看自己的手被针扎一样。
姑娘的裙摆被整个撩起来,裏面没有穿内裤,整个下半身空空荡荡的一览无余。确实如猥琐男所说,姑娘的臀部应该是特意清洗过,因为只有那一圈是白白的,跟其他地方的骯臟形成鲜明的对比,一丛稀疏的黄黑色阴毛在白圈的中央微微抖动,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身体在颤抖。
“行了行了,我们没兴趣!”老吕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一丝不忍的神色说。
“这个在几个月前还是钱潮大学的大学生呢,校花!”猥琐男一点也不气馁,放下姑娘的裙摆,继续说,“对了,我知道了,朋友你喜欢成熟一点,风骚一点的,这个怎么样?”猥琐男又抓过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就像是卖牲口一样抓着她的下巴说,“这个怎么样?这个可是极品啊,以前还是电视臺主持人呢,你们仔细看看,有印象吧?”
我仔细瞧了瞧,似乎确实是我们当地电视臺一檔准点新闻节目的主持人。这个女人显然比刚才那个要更适应这种情况,随着猥琐男的介绍,自己还笑了笑,勉强抛了几个算是媚眼的眼神给我们。
“怎么样朋友?你们四个一起上好了,完了给我这车木头就行……要不半车,半车也行……三分之一!不能再少了……姑娘们也得吃饭不是?”
“好了!”我实在看不下去,挥了挥手裏的手枪说,“爷还得赶路呢,还不快滚!”
“好好好……”猥琐男举着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接着又说,“下次有需要再找我啊,朋友们都叫我武林门小牛郎,你们去鬼市那边打听打听,大家都认得我,我做生意光明正大,绝不给你玩仙人跳,姑娘们也都干凈,你们下次来一定给安排个好的,包您满意!”说着,招呼了两个姑娘一声,向一旁的路上退去。
直到他们走出五十米远,我们才把枪收起来。
“怪可怜的……”杨宇凡看着三人被夕阳拉的长长的背影说道。
“这就叫宁为太平犬,不为乱世人。”我把手枪插回腰间,重新推起独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