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老吕瞇着眼睛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说,“真要可怜她们,以后就攒点东西去照顾一下她们的生意……”
“什么?我才不……这不是欺负人嘛!”职业游戏玩家杨宇凡梗着脖子说,似乎觉得老吕的话极大地冒犯了他。
“那样她们才能活得下去啊……”老吕淡淡地说着,赶了两步走到独轮车前面,又回头说了一句,“小心爬尸!”
我们在钱朝江边拿上上午晾好的水桶,一路沈默着走回我们的庇护所。天色渐渐地黑了,几个月前还整洁、喧嚣的马路,此刻显得荒凉而陈旧,那些原本熙熙攘攘的人潮车流就像是恐怖故事裏鬼魂幻化的都市一样,遥远又不真实。我走在昏暗的街上,觉得自己是从虚无处来,又向虚无处去,街道两旁的文明之火早已熄灭,我的心沈沈的,既为刚才两位姑娘悲惨的际遇感到同情,又为自己渺茫的前路觉得担忧。
换了老吕推车,我拿着枪走在队伍最前面,各个方向不时传来感染者低低的仿佛是喉咙口挤出来的呻吟声。我必须要非常小心,在感染者爆发的初期,人们把马路上几乎所有的窨井盖全拿掉了,就是为了能让下水道变成捕杀感染者的陷阱。这一招的确很灵,感染者既没有视力也没有智力,对于脚下的空洞根本视而不见,但相对于千万的感染者,几个小小的窨井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现在这些下水道裏堆满了骯臟恐怖的食尸鬼,它们日夜呻吟号叫,就像是地狱裏发出的召唤。
日头越来越短了,以后要早点回来。我心裏想,在黑暗中赶路太危险了,而且我们不能打开手电筒,在这个世界,感染者只是第二可怕的生物,最致命的威胁永远都是来自我们的同类,也就是人。如果我们发出哪怕是一丝亮光,就会像是在鲨鱼出没的海域割破自己的手腕,沿途几公裏内的暴徒都会被吸引过来,他们或许已经饿了好几天粒米未进,或者是想趁机捞一把的机会主义者,总之,这些人会像狼群一样跟在我们周围,只要我们露出一丝破绽,只要有一个人先动手,所有人都会一拥而上。
所以我们不得不摸黑在各种胡同、小路上穿梭,以避开其他人类的耳目。当庇护我们的那堵围墻终于出现在我的视线裏,我才总算松了口气,但随即我看到那扇布满銹迹的银灰色大铁门门口趴着两辆黑漆漆的摩托车。
“快躲起来!”我压低了声音朝身后轻呼,自己一个纵身,跳到旁边一块大石头后面半蹲下,只稍稍探出脑袋观察大门那边的情况。
老吕连一丝犹豫也没有,推着车拐了个弯就躲到了我旁边。杨宇凡明显楞了一下,但马上被林浩拉了过来。
“怎么了?”杨宇凡低声问。
“摩托党……”林浩指了指大门口的那两辆摩托。
摩托党是我们这个区域最强大的一伙人,他们由一批原来的小区保安组成,这些人因为差不多都是退伍军人,军事素养比一般人强很多,而且没有家人牵绊,又本来是关系比较紧密的一个团队,因此战斗力也比普通人组成的小团体要大很多。在感染者爆发的一开始,这些原本站在小区门口朝住户敬礼的人摇身一变,成了社区的实际保护者和掌控者,用三毛的话说是——“当上了土皇帝!”。
摩托党之所以称为摩托党,当然是因为他们有摩托车。在这座城市找到摩托车并不容易,因为在很多年以前,我们这个国家几乎所有的大中型城市都开展了禁摩运动,在城市中心还能保留摩托车的,除了警察便是一些地下摩托爱好者。
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摩托车差不多就是最便捷快速的交通工具了,因为几次城市保卫战,钱潮市的道路被枪炮轰炸得千疮百孔,还有大量在城市逃离潮中被遗弃的汽车,严严实实地塞满了几乎所有的道路,这样的路况,四轮汽车根本就是寸步难行。
摩托党们也不知道从哪裏搞来了四五辆摩托车,又从钱潮市最后的一批抵抗军手裏搞到了一些武器。然后仗着他们强大的武力,开始向我们这个区域的所有小团体收取保护费。因为我们团队裏有曾经是警察的三毛还有李医生,他们对我们倒也比较客气,只每七天收取少量的物资。
“他们出来了!”我轻呼一声,我们几个人同时缩了缩脑袋,虽说摩托党对我们还算客气,但本着财不外露的原则,我们这满车的柴火也一定是不能让他们看到的。
大门先是打开了一条缝,三毛的脑袋从门缝裏钻出来四下张望了一会儿,然后门才向外打开,三毛和另外两个人走了出来。
我看到三毛不断地跟那两个人说笑着什么,似乎是在拍他们的马屁,完了又朝他们每人敬了一支烟,直到他们发动摩托车呼啸而去。
“呸!祝你们早日掉进尸井裏!”等摩托车的轰鸣声完全消失不见,我们才从石头后面走出来,林浩朝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恨恨地说道。
我走到铁门前,用三长三短的暗号敲了门,三毛的脸从观察窗露出来,仔细地看了看我,又看看我身后的其他几人,才把门打开让我们进去。
“看!这是什么!”等大门关上,我像献宝似的把手裏的92式手枪递给三毛。
三毛是我的发小,从穿开裆裤开始我就认识他,他从小就是个军迷,疯狂地迷恋各种武器装备,《兵器知识》《航空知识》《坦克装甲车辆》等等订了一大堆,从幼儿园起就发誓要当个军人或者警察。后来等他长大后,如愿考进了警校,真成了一名人民警察,却是最基层的派出所片警,碰上的都是生活中鸡毛蒜皮的小事,进洗头房扫个黄就算是特重大案件了,基本和枪械无缘,以至于他后来终日感嘆自己入错了行。“爱好就是爱好,千万不要妄想把爱好变成职业,所有的警匪故事都是骗人的!”在我们喝完大酒以后,他总是这么大发感慨。
但感染者爆发以后,三毛还是成了我们的枪械专家,凭着他多年浸淫的枪械知识,在我们这群可能连真家伙也没看过的普通人裏面,算是鹤立鸡群了,我们原先那支唯一的95式突击步枪也是他带来的。
三毛眼睛一亮,接过手枪,熟练地退下弹匣,又拉了一下枪机,把枪膛裏余留的一颗子弹也退了出来。然后拿出手电筒闭上一只眼睛往枪管裏照了照,又拉上枪机空枪激发了一下,听了听空膛激发的声音。
“枪管都生銹了,这玩意是泡在水裏的?”三毛皱着眉头说,接着又把枪凑到自己鼻子底下闻了闻,马上整个脸都扭曲了,“我去怎么这么臭?是感染者手裏抢来的?”
“是泡在水裏,不过是尸水。”我幸灾乐祸地笑着看着他。
“太特么恶心了……”三毛把枪扔给我,“明天好好擦擦,上一上枪油,吓唬吓唬人还是不错的。”
吓唬人差不多就是枪在我们大多数人手上最大的功用,事实上,那支让我们这个小团体在附近取得较高的江湖地位,甚至让摩托党都忌惮三分的95式突击步枪,至今我们所有人连一枪都没有开过!虽然在三毛的指导下,我们学会了如何拉枪栓,如何调整快慢机,如何瞄准等等,但一是子弹珍贵——我们整个团队加起来,只有三个弹匣,九十发步枪子弹,全被三毛锁在他的随身皮箱裏,这是我们团队除了我和老吕其他人都不知道的机密——二是枪声太容易引来感染者,如果不是生死时刻,我们都倾向于使用砍刀等安静的武器。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对付感染者,枪远远没有一个羊角锤好用。在感染者危机爆发之前,我曾经好几次跟着三毛去靶场打过靶,在一百米外,即便校枪非常到位,有经验的军人把射击参数全部调教好,我也只能在卧姿状态,勉强在单发条件下击中人形靶位。而且还是在心平气和,靶位固定不动的情况下。试想一下当一群恶心恐怖的感染者号叫着向你扑来的时候,你还妄想着击中他们,而且还仅限于击中头部?这对于一个从来没接触过枪械的人来讲,简直就是个神话故事。
手枪则更加困难了,即使是一个职业军人,如果使用类似54式之类有很大后坐力的大火力手枪,想要在十米外击中一个人头大小的物件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而对于一个还没有丧失速度的新尸来说,十米的距离也不过几秒钟,如果你一枪不中,很难有第二枪的机会了。
当然,对于我们的同类来讲,枪械永远都具有超高威慑力,枪也是我们这个团队能存活下来的重要保障,它让所有对我们产生觊觎之心的人类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能力而不至于轻易行动。
“又是方便面?”走进屋子裏,我闻到一股方便面调料包的浓香,我看到一群人已经围坐在那个三芯蜂窝煤炉旁边了,这是我们的另一个宝贝,在天然气还没有盛行起来的年代,这种蜂窝煤炉几乎是每个城市居民家裏的必备物品。三十岁以上的人大概都有在烟气弥漫的楼道裏穿行的经验,但如今在都市已经难觅踪影。
对于人类来讲,每个人的身份,在社会中的地位都是由外物决定的,在三个月前,决定我们每个人身份的是住什么房子,开什么车,穿什么衣服,拎什么包包……而在这个时代,决定我们地位的,是枪、粮食、身上的肌肉还有蜂窝煤炉。
当然现在炉子裏烧的不是蜂窝煤,二十年前那种几乎每家每户都会大量储存的乌黑的圆筒状的煤饼子如今已经绝迹,所幸这种炉子倒也不“挑食”,柴火、废纸草料,甚至是柴油汽油都能烧。我有时候想,自己要是穿越到古代,靠卖这种煤饼炉子,大概也能发财吧。
“最后一箱了。”李医生朝旁边挤了挤,挤出一个位置来让我坐下。炉子上一口大铁锅裏的食物正在不停地翻滚,裏面除了已经烂成一团糨糊的方便面,还有一些米粒、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豆类、一些黄花菜之类的菜干等等。
陈阿姨用一个长长的汤勺轮流着给所有人分发食物,轮到我时,我递上手裏的一个玻璃碗,陈阿姨朝裏面舀了一汤勺杂烩糊糊,然后又添了小半勺,这是出外勤专享的奖励。我低头一看,那团浓稠的糊糊,只勉强盖住了我的碗底,这是我今天十几个小时以来的第一顿饭,也是唯一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