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庄的老宅在晨光中苏醒。
中院东厢房屋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是刘世杰儿时挂上去的，二十多年了，声音依然清脆如初。
刘世杰穿着宽松的黑绸练功服，在院子里打一套八段锦。
这是爷爷刘之野规定的，刘家子弟无论走到哪里，手上的功夫不能丢。
动作舒缓而有力，三年多高原生活让他的下盘格外沉稳，每一个姿势都像扎根大地的青松。
“手抬高点，气沉丹田。”刘之野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老人穿着白色的太极服，背着手站在那里，已经看了一会儿。
“爷爷早。”刘世杰收势，气息平稳。
刘之野走过来，仔细端详着长孙。
三年多不见，这孩子脸上的稚气完全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边关风霜雕刻出的刚毅。
但眼神依然清澈，这让刘之野这位老军颇为欣慰。
“走，陪爷爷我遛遛弯儿。”
别看刘之野八十多了身体依然硬朗挺拔，如棵千年老松。
爷孙俩走出大院门，沿着老城区的胡同慢慢走。
清晨的刘家庄老城区胡同安静祥和，只有早起遛鸟的老人和匆匆赶去上班的年轻人。
“你这次休假回来，有什么打算？”刘之野问。
“我那也不去，就搁家里好好陪陪您和奶奶，还有我妈。”刘世杰回答得简单，“另外有个培训通知，让我去某校参加一个三月期的培训。”
刘之野点头：“应该的。你当连长两年了吧，也该进步了。
副营长的命令快下来了吧？”
“团里说已经在走了，估计下个月。”
“好。”刘之野停下脚步，看着胡同尽头那棵老槐树，“世杰，你知道咱们刘家，从我这我辈起，每一代都有人从军。
你爷爷我打过仗，你父亲……”他顿了顿，“你父亲，你姑父，你几位堂叔伯、包括你跟世俊都是好样的。”
刘世杰静静地听着。
这些家族历史他从小听到大，但每次听爷爷讲起，感受都不同。
“现在轮到你们这一代了。”刘之野转身看着孙子，“世俊那孩子有灵性，但还嫩。
你不一样，你在高原实实在在干了三年，立过功，流过血，吃过苦。
刘家下一代的担子，你得扛起来。”
这话很重。刘世杰站得笔直：“爷爷，我明白。”
“明白就好。”刘之野拍拍他的肩，“走，回家吃饭。你奶奶亲自下厨，做了你最爱吃的豆汁焦圈。”
回到大院里，甘凝已经摆好了早餐。
简单的老燕京早点，但每一样都是刘世杰记忆中的味道。
奶奶今年也八十多了，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手脚利索。
“快坐下，趁热吃。”甘凝笑着给她大孙子盛了满满一碗豆汁，“在高原里喝不着这个吧？”
“喝不着，就想这一口呢。”刘世杰端起碗，熟悉的味道让他鼻子发酸。
吃饭时，甘凝不停给他夹菜，问他在高原的生活。
刘世杰挑轻松的说：哨所养的军犬下了崽，战士们用罐头盒种出了小青菜，过年时团里送来的饺子……
那些艰苦的，危险的，他都轻描淡写带过。
但两位老人什么看不出来？
甘凝看着孙子手上那些冻疮留下的疤痕，悄悄抹了抹眼角。
早饭后，李清兰从菜市场回来了。
看到儿子，她脸上立即堆满笑容：“世杰，今天中午王阿姨带她侄女来咱们做客，你快去收拾收拾，换身精神点的衣服。”
该来的还是来了。
刘世杰苦笑道：“妈，这都什么年代了，不用这么正式吧？”
“怎么不用？”李清兰瞪眼，“人家姑娘可是燕大的老师，才女，知书达理的。
你三年才回来一次，不抓紧时间怎么行？”
刘之野咳嗽一声：“清兰，你就让孩子喘口气。
相亲的事不急在一时啊。”
“爸，您老是不知道，现在的好姑娘多抢手。
世杰都马上二十五岁了，再不找对象就晚了。”李清兰说着眼圈又红了，“他在那么远的地方，身边没个人照顾，我天天晚上睡不着觉……”
话说到这份上，刘世杰只能妥协：“得得得，我见，我见还不成吗？”
上午十点，刘世杰被母亲逼着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军装常服。
镜子里的人肩章上的一杠三星闪着光，胸前挂着几枚勋章：优秀基层干部、戍边纪念章、军事训练标兵。
这些都是他在高原用血水汗水换来的。
“啧啧……我儿子真精神！”李清兰满意地打量。
十一点多，客人到了。
王阿姨是刘世杰二婶的老同学，她带来的姑娘叫苏瑾，燕大国际关系学院讲师，二十五岁，戴眼镜，气质文雅。
介绍、寒暄、入座。
众人虽然陌生，但是午饭吃得还算融洽。
苏瑾这位姑娘很是健谈，从国际形势聊到文学作品，看得出来受过良好的教育。
她似乎对军人生活很感兴趣，问了刘世杰不少高原边防的问题。
“刘连长，你们在哨所平时都做什么？”
“什么刘连长，咋俩差不多大，就叫我世杰吧！”刘世杰爽朗地一笑。
苏瑾从善如流地道：“那好，世杰。”
“训练、巡逻、学习。”刘世杰回答得很简练，“偶尔组织文体活动。”
“你不觉得这样得生活太枯燥了吗？”
“呵呵，都习惯了。
军人嘛，职责所在，枯燥也得守。”
饭后，李清兰拉着王阿姨去里屋说话，故意把两个年轻人留在客厅。尴尬的沉默持续了几分钟。
“世杰，”苏瑾先开口，“说实话，我今天来主要是应付我阿姨。
我知道你们军人很伟大，但我接受不了这种生活……可能不适合做军嫂。”
刘世杰反而松了口气：“我能理解。军婚确实不容易啊！”
“你好像也不热衷相亲？”
“嗯，都是我妈催得紧，当儿子的总得让她安心。”刘世杰坦白说，“不过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苏老师这么优秀，一定能找到合适的人。”
苏瑾笑了：“你挺直接的。那……我们就算完成任务了？”
“呵呵，任务完成了。”刘世杰也笑了。
“交个朋友吧，刘世杰，今后可以去燕大找我。”苏瑾落落大方地道。
“那好，你可不能嫌烦啊！”刘世杰开玩笑道。
“怎么会？”
两人达成默契，接下来的聊天反而更加轻松了。
苏瑾说起她的课题研究，刘世杰讲了些边防趣事，倒是相谈甚欢。
临走时，苏瑾说：“刘世杰，虽然我们没缘分，但你这个朋友我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