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审讯持续了三十小时。
据皮埃尔交代,他于2004年在一次国际会议上被“奥林匹亚联盟”招募,当时他刚离婚,酗酒,欠下巨额赌债。
联盟为他偿还了债务,安排了心理辅导,甚至帮他修复了与女儿的关系。
“他们对我有恩。”皮埃尔说,“十九年来,我传递的情报不超过十次。
每次都是关于联盟成员被调查的信息。我以为自己只是在报恩,没有真正伤害过任何人。”
“你以为。”法国审讯官的语气冰冷,“你传递的情报,至少导致四名卧底警察身份暴露。
其中一人被折磨了三天才被处决,死后遗体被扔在墨西拿海峡。”
皮埃尔崩溃了。
他供出了招募他的上线,一个代号“尼莫”的神秘人物,以及他与联盟的常规联络方式。
但关于尼莫的真实身份、联盟的组织结构、十二主神的信息,他一无所知。
“我只是最外围的情报员。”他泣不成声,“他们说,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皮埃尔被捕后第十天,罗马那个乌科蓝信使在看守所中突然昏迷,送医后抢救无效死亡。
尸检报告显示死因是罕见的心脏病突发。
但意呆利法医在死者血液中检测到微量未记载入册的化合物,某种能在体内代谢殆尽的生物毒素。
这是灭口。
干净,迅速,不留痕迹。
刘世雄站在罗马警察局的走廊里,看着窗外永恒之城的灯火。
两千年前,罗马帝国用严刑峻法维持秩序;两千年后,这座城市依然在与各种形式的罪恶角力。
手机震动。
是林悦发来的信息,跨越六个时区,简单的几个字:“燕京又下雪了。你那里冷吗?”
刘世雄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最终没有任何回复。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罗马的任务还没有结束,皮埃尔的审讯还有更多细节需要核实,尼莫的身份追踪刚刚启动。
刘世雄的世界被无数代号、密电、行动计划填满,几乎没有缝隙容纳私人情感。
而且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面对她。
是牺牲后“复活”的刘世雄,还是继续活在暗处的林远?
凌晨三点,他给方卫国发了一份加密报告:“皮埃尔·莫兰审讯已基本完成。建议将其纳入证人保护计划,其供述的联络方式可用于反向追踪。
另:请求延长驻欧任务期,拟从尼莫线索入手,进一步摸清联盟欧洲分支组织架构。”
四小时后,燕京回电:“批准。注意安全,定期汇报。”
刘世雄收起手机,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尼莫的线索图谱。
这是一个比赫尔墨斯更狡猾的对手——十九年来,皮埃尔从未见过他真容,每次联络通过不同虚拟号码,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唯一确定的特征是对方偶尔会在谈话中流露出那不勒斯方言口音。
意呆利南部,那不勒斯。黑手党的故乡,也是奥林匹亚联盟在欧洲的重要据点之一。
他在地图上标注了新的行动方向。
窗外,罗马的夜空澄澈无云。
这座永恒之城沉默地注视着又一个试图揭开黑暗面纱的年轻人。
刘世雄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做警察,就是和黑暗赛跑。
你永远不知道终点在哪,只能一直跑下去。
跑下去,直到跑不动的那一天。
他闭上眼睛,短暂地放任自己想念燕京的大雪,想念交道口胡同的炊烟,想念林悦站在派出所门口等他的样子。
然后,他睁开眼,继续工作。
破晓之前,总有一段最漫长的黑暗。
刘世雄在罗马又待了二十三天。
他与意呆利中央行动局建立了联合调查机制,从尼莫可能出没的那不勒斯开始,逐条筛查当地有组织犯罪家族与境外势力的联系。
一个月后,他回国述职。
在首都机场落地时,燕京又下雪了。
他拖着行李箱走在到达通道,远远看见接机人群里有个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林远”。
那是刑侦五处的新人,刚通过选拔,还不认识刘世雄的真实面貌。
他走过去,接过牌子,没有解释自己是谁。新人好奇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走吧。”刘世雄说,“回处里。”
车窗外的燕京在冬雪里安静从容。
长安街华灯初上,城楼庄严肃穆。
他离开这座城市不到两个月,却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没有走在这片他发誓守护的土地上。
刘世雄打开手机,犹豫再三,终于发出一条信息:“我回来了。雪很大。”
几乎是瞬间,林悦的回复弹出来:“我在交道口。老地方。”
老地方。那家炸酱面馆。
刘世雄对司机说:“师傅,前面路口右转,先去交道口。”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不是回处里吗?”
“晚一个小时。”
雪夜里的南锣鼓巷比平时安静。游客散去,红灯笼在檐下轻轻摇晃,积雪覆盖的青砖映着暖光。
刘世雄走过熟悉的胡同口,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进那家飘着面香的小店。
林悦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碗炸酱面。
她抬头看见他,笑了。没有质问,没有抱怨,甚至没有问他这些天去了哪里。
她只是说:“面快凉了。”
刘世雄坐下,拿起筷子。炸酱还是熟悉的味道,面条筋道,黄瓜丝清脆。他大口吃着,热气模糊了视线。
“慢点,没人跟你抢。”林悦托着腮看他,眼睛弯成月牙。
刘世雄放下筷子,第一次认真看着她的眼睛:“林悦,我的工作……”
“我知道。”林悦轻声打断他,“不能问,不能说,不能等得太着急。你在电话里说过。”
“那你还……”
“还什么?”林悦笑,“还在这里?还等你?还喜欢你?”
刘世雄喉头发紧。
“刘世雄,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拒绝我的时候,说过什么?”林悦的目光很柔和,“你说‘我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记得。”
“后来我想,你说得对。”她低头拨弄筷子,“你的世界有黑暗、罪恶、危险,有我不能参与的任务,不能知道的秘密。
但那又怎样?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工作内容,不是你的警察身份。”
她抬起头:“我喜欢刘世雄。他是警察也好,是普通人也罢,是就在我身边也好,是去很远的地方执行任务也好。他是我认定的人。”
窗外雪落无声。
离开面馆时,雪停了。刘世雄送林悦到她家楼下,两人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
“进去吧,外面冷。”他说。
“你先走,我看着你走。”她说。
刘世雄转身,走进夜色。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林悦还站在原地,朝他挥手。
他忽然大步走回去,在她惊讶的目光里,轻轻抱了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