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最后一盏守夜的宫灯烛火已经燃尽,只余一缕淡淡的松木香气在空气中缓缓盘桓。
萧砚睁开眼,帐顶熟悉的纹路在晦暗的光线里依稀可辨。
在他身侧,耶律质舞睡得正沉,一条莹白手臂无意识的搭在他腰间,呼吸匀长,因着夜来的缠绵,那张年轻娇艳的面庞在睡梦中透出一种全无防备的恬静,宛如初绽的海棠。
萧砚放空了会意识,随即便动作很轻的坐起身,赤足踏上地面,不想惊扰这份酣眠。
不过几乎在他双足沾地不久,内侧的床榻也传来一道几不可闻的窸窣声。
萧砚转头,便见述里朵也已跟着支起半边身子,墨色中衣的襟口微微松散,露出一段保养得宜、依旧丰腴柔美的曲线,长发如云铺散在枕上,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眼睫下却带着一道未能藏住的倦意。
“吵醒你了?”
述里朵摇了摇头,并未多言,只是掀开自己身上的薄被,探身便要去取挂在床畔屏风上的中衣,意图如过往许多年一样,服侍他起身。
萧砚笑了笑,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他看着她眼角那些需得凑近才能看清的纹路,温声道:“天色尚早,再多睡片刻无妨。”
述里朵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望了一眼里侧睡得香甜的耶律质舞,亦是轻笑了下,摇了摇头:“人上了年纪,觉就少了,躺着也是醒着。”
她说着,美目在耶律质舞那饱满青春的脸颊上停留一瞬,随即不着痕迹的移开。
萧砚不再劝阻,只是看着她只着单衣的背影,在熹微的晨光中依然勾勒出昔日的窈窕风姿,只是那身形较之少女时,终究是添了几分属于成熟美妇人的雍容与丰腴。
他心中微动,将她重新揽回身边,俯身靠近她温热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属于成熟女子的馥郁体香幽幽萦绕,格外醉人。
“朕倒觉得你这些年没什么变化。”
他低语,手已抚上她散在枕上的如云青丝,继而流连向上。
述里朵微微阖眼,长睫轻颤。
帐幔被重新拉拢,光影暧昧。
缠绵缱绻之间,萧砚道:“老三……转眼也十六了……”
述里朵正意乱情迷,闻言微微睁开美目,随即含糊的“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朕想着,”萧砚动作未停,继续道,“过了年,便该让他出阁,到封地去历练历练了。封号朕已让礼部去拟,地方……选个富庶安稳的,不会亏待他。”
他敏锐感觉到怀中娇躯的细微变化,放缓了语气,像是对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朕知道,你舍不得。为人父母的,哪个愿意骨肉远离?朕也一样。可雏鹰总得离巢,一直圈养在京城这方天地里,看似是爱护,实则是束缚。见不到真正的民生多艰,学不会独自担当,于他而言,并非福分。”
述里朵沉默下去,只有压抑着的喘息声证明着她此刻的感受。过了好一会儿,直到云收雨歇,她才在逐渐平复的呼吸中,轻轻长出一口气:“臣妾明白。都听陛下的。”
萧砚将她额间汗湿的几缕发丝拨至耳后,轻轻拍着她光洁的背脊,权作安抚。
述里朵没有再多言,也没有流露更多的不舍,只是安静的依偎了片刻,然后便起身,取过洁净的软巾为萧砚细细擦拭,再一件件为他穿上常服,仔细抚平衣襟的每一处褶皱,神情专注,仿佛这是眼下顶顶重要的事。
不过,当她在身后为他抚平袍服后襟时,声音却忽然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飘忽:“有时想想,若陛下早生十年……”
述里朵顿了顿,似乎在下半句话上犹豫了片刻,终是化作一声叹息,“只恨妾身,早生了十年。”
萧砚闻言,难免一怔,随即转过身面对着她。此时晨光又亮了些,清晰地勾勒出她眼角的细纹,以及那双依旧明亮的美目中映出的、他自己的影子。
他轻轻抚过述里朵依旧光滑的脸颊。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刚刚好?”他笑了笑,温和道,“能相遇,能相守,已是难得的缘分。何必去假设那些不存在的光阴。”
述里朵望着他,目光深深,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些许岁月流过的痕迹,却发现除了气质愈发沉凝威严,他的面容似乎真的被时光格外厚待。
她终究不再言语,只是将前额轻轻抵上他的胸膛,倚靠了片刻,低低呢喃:“人生……真短啊。”
萧砚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放在她的长发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顺着,像安抚一个心中怅然的孩子。
殿外,远处隐约传来内侍洒扫庭除的细微声响,新的一日,已然来临。
……
半月之后,汴京迎来了盛大的凯旋仪式。
太子李明昭与卫国公李茂贞,率征倭水师主力并部分俘获的倭国贵族、缴获的珍玩器物,自运河码头登岸,一路旌旗招展,穿行过万人空巷的御街,入宫觐见。
萧砚于大殿之上接受了众将的捷报,随后论功行赏,加官进爵,恩荫子弟,极尽荣宠,殿内一派煌煌气象。
仪式过后,萧砚也未急着让太子去拜见他母亲,只是带着他,轻车简从来到了位于汴京城外,规模宛如再造了一座小城的“天工阁”。
此处说是小城,但除却森严守备,内里更像一个庞大无比的作坊。划分细致的各个区域中,堆放着各式奇形怪状的木铁构件,空气中弥漫着煤炭、熔铸金属与桐油混杂的独特气味,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与机械运转的轰鸣不绝于耳。
几名身着短打衣衫、满手油污墨迹的大匠连忙出迎行礼。
“忙你们的。”萧砚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径直走向主院中央一个被众多零散部件环绕的庞大金属造物。
那物事由一个硕大的铜制锅炉、错综复杂的连杆与飞轮构成,部分结构尚在组装之中,显得粗糙而笨重。
“如今效果如何?”萧砚饶有兴味的围着它转了一圈,目光灼灼。
为首的大匠连忙上前,躬身答道:“依陛下之前提示的‘密封’、‘压力’等要点,我等反复试验,如今已能让其连续运转小半个时辰,带动那边的水锤。”
他指向不远处一个依靠连杆上下往复运动,进行锻打作业的装置。
太子看着这个自幼便随父亲见证其一步步成型的庞然大物,因在幽州历练三载,不禁感到自己有些落伍,遂好奇问道:“父皇,此物真能如您所言,未来用以驱动舟车,替代人力风力?”
“哪里就有这般简单。密封、效率、材料,难关重重。但凡事总要起个头,蹚出一条路来。”
萧砚笑着拍了拍那粗重的汽缸,随即转向太子,正色道,“昭儿,你要牢记,技术之变,往往始于微末,但终将撼动乾坤。为君者,眼光须放长远。既要守得住祖宗留下的基业,也要能看见这些可能改变未来的‘奇技淫巧’。固步自封,终将被时代洪流所抛弃。”
说罢,他又带着太子看了新研磨的望远镜、改进后精度更高的航海罗盘、以及还在试验阶段的新式炼钢法等等。
他没有过多的与他讲解原理,只是让太子亲眼去看,去听,去感受这种涌动在帝国肌理之下磅礴而有力的脉搏。
离开天工阁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金红。
萧砚看着身侧若有所思的太子,最后道:
“疆土之广,在兵马之盛;国祚之长,却在格物之兴,在民生之利。火炮战船能定天下,然要让这天下长久安稳,富足强盛,需得靠这些看似笨拙的缓慢积累,急不得,也轻视不得。不止是你要记住,我大唐每一代君王都应需铭记,我们的舞台,不止在宫墙之内,也不止在眼前的万里疆域,更在这不断向前奔流的时间长河之中。”
太子心神震动,急忙郑重躬身行礼:“儿臣谨记父皇教诲,片刻不敢或忘。”
当夜,萧砚于琼林苑大宴群臣,既为太子及征倭功臣洗尘,亦为今岁科举脱颖而出的新晋进士、讲武堂优秀学员庆贺。
华灯璀璨,觥筹交错。
几与太子同龄的新科进士王仆、李谷、韩载熙等人,虽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眉宇间的激动与少年得意却难以尽掩。他们与讲武堂选拔出的英挺将校、国子监遴选的卓荦学子同席而坐,文韬武略,济济一堂,洋溢着蓬勃朝气。
萧砚也并未一直高踞御座,而是携太子与几位已经换过代了的内阁重臣,在各席间走动。
他时而与韩延徽、张子凡等人低语几句,时而停下脚步,询问某个年轻进士的籍贯、学校,或与讲武堂的学员谈论边塞防务,语气平和,令人如沐春风。
状元王仆是第一任童子科的神童,早已是老熟人,应对萧砚时亦是不卑不亢,于是萧砚只是对略显紧张的榜眼李谷与探花韩载熙勉励了一番,随即在宴至中巡时,举杯勉励众人:
“望诸卿以此身为薪,添我大唐盛世之火。文臣秉忠贞之节,武将效守土之勇,学子持报国之志。这万里江山,千秋功业,未来终究要看诸位如何挥洒描摹!”
一众新科进士与学子激动得面色泛红,纷纷起身举杯,与天子同饮,殿中气氛愈发炽热融洽。
太子跟随在父亲身侧,观察着他如何与不同身份、不同性格的臣子交谈,如何在不经意间施恩、敲打、凝聚人心,心中若有所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