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桃李盛梨园
三辉的下处极大。就在正厅后头的三四折花廓后面,有个极大的园子。园裏种得极多的梨树和桃树,绿绿的一片,中间倒空出非常空阔的一处场地,沙地铺垫得很齐整,寸草不生,一直到那高墻下面,都是清清爽爽的一片,只在场地的边缘,立着个红木的武器架,林林总总插着些刀枪剑戟。
余双儿手裏攥着块绸缎手绢,从林子的边上起,就踏着碎步,一路摇摇摆摆地过来了,一手支着腰身,一手将手绢往上一抛,拿食指尖顶着,飞快地将绢子转起来了。同时清了清喉咙,正要唱,却看见了什么,将眼睛四处一瞅,见师父不在,便收了手绢,跑到墻跟边,一迭声喊:“师弟!师弟!”
小羽飞正在墻根那儿倒立,两只小手撑着地,地上平放着一只小钟,钟面对着他的脸,他的一双大眼睛,就盯着钟面上的走针。此时听见余双儿叫自己,便抬了抬头,倒着看去,就见余双儿两脚倒吸在地面上,悬空跑过来了:“师弟!下来吧!师父不在!”
余双儿见小羽飞不动也不响,就蹲了下去,将瓣子甩到腰后。一蹲下来,她才看清,那小师弟的脸上,尽是豆大的汗珠,顺着小下巴向下倒流,把头发都浸湿了。余双儿便说:“下来!下来!”
“还差五分钟呢”,小羽飞很费劲地回答,“待会儿就下来”。
余双儿便将手绢展开,细心地在师弟的下巴上擦汗,一面认真地说:“照你这么学下去还了得?真能成了角儿呢!”
忽听身后有念戏文的声音,余双儿回头看时,见哥哥承鹤弓着腰,拿小手做着掂须的身段,咿咿呀呀地过来了。
走到妹妹近前,正好做完,便恢覆了本嗓,说:“你不练嗓子,我去告诉师父!”
“呸!”余双儿的小腰上束着条极宽的玄色带子,将小蓝花褂子扎得十分俏丽,她白白的一双胖手,就拿起来往腰间一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回嘴说:“外头的院子该你扫了。”
这时候小羽飞的两腿一起落,从墻跟上下来了,站在那裏用袖子抹汗。余双儿便说:“师弟,你知不知道那正厅上的大牌位供的是谁?”
“那是关圣。”
“不是,最大的大块儿!”余双儿拿两手比了一比,“方头的!金边儿的!”
小羽飞恍然大悟,说:“那是玄宗皇帝!”
“我知道!是唐朝的!他有一出《长生殿》呢!”小承鹤很高兴地说。余双儿白了他一眼,“谁不知道!我问你知不知道,干嘛要供他?”承鹤想了好半天,才楞楞地说:“是祖师爷呗!”
“祖师爷,对呀。”余双儿花旦的调门不觉便出来了:“他是怎么成咱们的祖师爷的?”
“玄宗集了一批梨园弟子演习戏文,就因为他爱听戏,”小羽飞说,“有一天戏开了锣,不见有人出场,玄宗很奇怪,就问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儿?”余双儿很好奇。
承鹤也猜道:“敢情角儿没扮好?”
“不是,太监说,因为这个演员忽然病了,上不了臺,”小羽飞不慌不忙的说:“玄宗就说,那好办,我来串!这就上臺了。上臺前,拿白彩在鼻梁上两边一抹。”
“那不是小花脸儿?”余双儿笑了,“皇帝串小花脸儿吶!”
“就因为他是皇上呀,一亮相,谁敢不叫好儿?”小羽飞一口气说了下去,“打那以后,就有了规矩,小花脸儿不上臺,谁也不敢开演,因为别的什么生、旦、末、丑、凈都是老百姓,小花脸成了祖师爷,别的就成了徒子徒孙。”
余双儿点着头,慢慢地说:“原来还有这些名堂!”
“师弟你怎么知道?”承鹤问,“师父告诉你的?”
“我是看书的。《晚唐遗闻录》。”
“师父对你可真好,当亲儿子养。象咱们,”余双儿很向往的神气说:“别的班子裏,象咱们一样,进门拜了师父,少说,第一年也得干杂活儿,这是规矩。头一年不教本事,要先磨一磨锐气。师弟,你真福气,头一年就学戏,师父还让你识字,瞧师父的意思,是要认真地扶植一个大角儿!”
“人家原来就是大少爷嘛!”承鹤老气横秋地说:“当然不能和我们一样粗养。”
余双儿见小师弟不出声了,赶紧对哥哥直摇头,又摆手,承鹤吓了一跳,连忙看着小羽飞的脸,还好,没有哭,但眼睛裏果然冒出一汪亮晶晶的水汽,承鹤好生后悔,就对妹妹丢眼色,余双儿正想安慰安慰师弟,小羽飞却已开了口,“什么少爷!都是没爹没娘的孩子!”说完,扭头便向林子裏的石子路走去,走着走着,一溜小跑便不见了。
白玉珀和夫人洪品霞在西屋的炕桌上摆象棋阵,小羽飞忙着擦地。身边搁着一小桶水,跪在地上,双手捏着抹布,沿地上的砖缝,细细的擦,边擦边退。洪品霞手边一壶云雾茶早已凉了,望着棋盘发楞。白玉珀手裏敲着几个棋子,等着夫人落子,洪品霞左看右看,手抬起又放下,举棋不定的,不觉便嘆了口气,将眉头一皱。白玉珀瞥了小羽飞一眼,道:“过来,给你师娘支个招。”
小羽飞将抹布展平,在桶沿上铺好,又把手在水裏洗了一下,可惜那洗抹布的水本就浑得很,小羽飞将手背在身后,来到洪品霞身边立直,看那棋势。
一片沈寂中,开口说:“车七进三!”
洪品霞一楞,面露喜色,想了一想,便走了车,白玉珀走帅五平六,洪品霞走车七平二,帅六进一,车二退二,帅六退一,一直到车四平五,算是把白玉珀的仕相管住了,白玉珀还走帅子,帅五平六,洪品霞便取车子,小羽飞又说:“别走车!将五进一!”
白玉珀带笑地看了小羽飞一眼,不待洪品霞伸手,就替夫人的黑子走了将五进一,然后再拿自己的红子走帅六平五,洪品霞便说:“飞儿,再来一着!”
小羽飞略微思索了片刻,说:“将五平四!”
“好棋!”白玉珀唱了声采,“我没有应着了!不必再下!我输了!”
洪品霞将棋盘一和,取了棋盒来装棋子,一面说:“琴棋书画!慢慢儿地教吧!好角儿可不能不会得全吶!”
白玉珀说:“这孩子灵性好,准有出息。”说着便起身下了炕,一面跷起腿拔鞋子,一面说:“我得去瞧瞧那两个孩子,别又躲懒!”
屋子裏剩下洪品霞和小羽飞两个,洪品霞便说:“我教你练练眼神儿!听我的口令,得快!……听着啊:左!”
小羽飞的一对乌黑的眼珠,跟黑水银似地,在有些发蓝的眼白上极轻盈地一滑,便定住了。洪品霞忽道:“左上下右!”
那口令才出,那孩子寒星般的一对眼睛,早已丝毫无误地在眼眶裏伶俐俐落地一轮。
“上右下左!”洪品霞的口令越喊越快,将手指在小羽飞的眼前前前后后拉了几下,便说:“咱们京剧,讲的是虚实!比方有个小蛾蝇飞近了,你的眼该怎么瞧,飞远了,又该怎么瞧,要叫臺下的一瞧你,就明白戏!臺上是空的,但你做几个身段,要让看戏的知道,哪儿是门,哪儿是窗,哪儿是山,哪儿是水,哪儿是桥!”
小羽飞的眼睛,就跟着洪品霞的手势飞快地转,洪品霞直点头,说:“还行!你回去,拣天黑的时候,拿盏油灯练,跟着灯光儿转一转眼珠,再往后,就在夜裏,叫小双儿拿枚绣花针,在暗处比划,你就得看见那道光亮,跟着那光轮眼睛,到了那工程,眼神儿才能活。”
洪品霞说着,疼爱地拍着小羽飞的头,“你呀,长了这么俊的一个小模样儿,要不好好地练,都对不起老天爷!去吧!去练练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