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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潇风冷欲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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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珀叫换筝。羽飞便用筝来奏《红娘》中的一段《四平调》。学的是荀慧生和程长庚的喉咙。羽飞用左手按,右手弹,一句“君瑞你大雅才”,右手按弦后用“颤揉”指法,把荀慧生的小腔,模拟得婉转逶迤,惟妙惟肖。“今宵勾却了相思债”一句则用“轮奏”指法,声腔处理得很雅致。有淡而悠远的水墨画意境。

这筝音才歇,摇头晃脑的听客,都齐声再请。连福盛楼的伙计掌柜,都不理会生意了,挤在门口看热闹。羽飞看了看师父,见师父兴致好,就拿了二胡。余乐群依旧来京胡。锣鼓、京胡的倒板过门,引出一段《逍遥津》,这是汉献帝临终之嘆。羽飞二胡的开奏,如波涛汹涌,一泻千裏。“父子们在宫院伤心落泪”,后面连续几个“欺寡人”,则如泣如诉,委婉动人,“气口”准确,节奏活而不乱,与京胡殊途同归,和高庆奎的风格唱腔绝无二异。

高、中、低音唢吶、古筝、二胡,倒把京城裏的所有好角色,都拉出来串了一出轰轰烈烈的“堂会”,叫在场的戏迷、票友过足了瘾,还想再听,毕竟小白老板奏到现在,也该歇一歇了。戏迷们体恤名角的心思,是最真实的。羽飞才到桌子旁边,许多酒杯乱纷纷地都伸过来了,让他喝杯酒解乏。羽飞一一地辞了,还在师父身边坐下,说:“前几日,师父不是要去城外给谁送什么信吗?还是徒弟去吧,这些天事多,您就在家裏操持着,也和师娘好相互照应。”

白玉珀道:“那是明天的事。今天郭经理还想托你书春呢。年底了,送副对子给郭经理,也是和睦的纪念。”

羽飞听师父这么说,显然是答应过郭经理了。最近一直不出太阳,天气阴冷,他受过伤的右臂,一直在痛,用这只伤臂挥毫走笔,绝对写不出什么称心如意的字。他的左手一样也是一笔好书法,只是不常写,既是师父有诺在先,总不能不给师父下臺。羽飞走到郭经理身边,郭经理已经布置好了。两个小仆役牵着一联朱红洒金的春联纸。这种纸在西单的铺子裏,要价很高,方掌柜的鉴宝堂裏也有,属观赏品。纸质滑而不油,纸色艷而不俗,是书春的绝佳材料。再看毛笔,是五豪米纯羊毛,刚开峰,砚臺裏的墨,一看就是歙县的超漆烟香墨,光洁芬芳,其色若漆。

羽飞用左手执笔。揣度郭经理的为人,向来恭谨小心,不宜行草,隶书就很好。在脑子裏想了几个句子,落在纸上的两行是:

花迎喜气皆知笑,鸟识欢心亦解歌。

郭经理笑呵呵地道:“喔,是王维的!漂亮极了!好字!好字!谢谢您了,小白老板。”

羽飞自己看了一会,笑说:“我就这么大的能耐了,郭经理不要见笑。”

四个小仆役把两幅对联斜引开来,好纸好墨好字,悦目己极。那笔划繁覆的“喜”字和“欢”字,墨迹淋漓,益见功法。只见那斗大的字,交映着满桌酒绿灯红,觚筹相错,真个暖阁春动,岁末将至。

在京郊办完了事,信步回城。点莺这天穿的是一件湖水色的昭君氅,裏面是一条天蓝的缎子印花长旗袍,走在仲冬的泡桐林裏,别有其致。这郊外的泡桐林,亭亭干直,华盖已败,叶色铜黄,在冬天的太阳底下,却有一种暖和洁凈的幽雅。

羽飞走在点莺的身边,看她总是含着微笑,象是在想什么很有回味的趣事,就问:“你笑什么?”

点莺的笑意更明显了,答道:“我在笑你。昨儿你给郭经理写的那幅对子,蚕头燕尾,倒蛮象郭经理。你这个人,是天底下头一号圆滑的祖宗,把人得罪了一圈,揶谕了个遍,别人倒都说你好。”

“你总是冤我。你说取笑一个人,不叫他知道,光自己在背地裏乐,不是掩耳盗铃吗?有什么意思,再说,本来我也不想和那么多人过不去。”

“你还说呢!上次在总统府的事,徐小姐都和我说了,何采薇请你说‘椅子’的来历,你倒扯到‘桌子’上头去了,何采薇也没办法。”点莺用两手拢了拢大氅,换了一种比较伤感的语调:“我真想徐小姐呢,真想再见她一面。报上消息,她要回北平过年,是二十号下午到。真可惜,刚巧和咱们的时辰错开了。这一错开,真不知什么时候再逢着呢。”

点莺一提茗冷,羽飞不觉牵挂徐夫人的病事,由徐夫人的病事,又转到茗冷那一枚“峰高无坦途”的玉印,那一方绘着“未展芭蕉”的手绢,那轴郑板桥的《野竹图》。遥瞰北平城楼,心底滋生出一类灰蒙蒙的色彩。说道:“人生死前是别离。春梦秋云,聚散容易。别太强求了。”

点莺垂着头,就似在数着自己的脚步一般,走得又慢又稳,嘆了口气,抬眼望着远处,说:“这一走,什么都放得下,只是把赛燕师姐,一个人留在这儿,她心裏一定更难受了。”

“十九号晚上,班裏摆家宴。你去赛燕那儿,务必把她请来,就对她说:尘缘如水,不覆西归,来日方长,要珍重自己。她自然就会来了。”羽飞沈默了一会,说:“等她来了,我敬她几杯酒。好歹兄妹一场,任是天涯海角,经年不见,也是有那么一段缘份在。”

窄窄的白白的路,在那笔直的疏落的泡桐林裏,蜿蜓蛇行,放目去眺望那路尽头,却淡隐在灰褐的地平线之外。中午的太阳,好端端地悬在当空。入冬以来,天气少有这么晴和。点莺目送着一朵朵的游云,姗姗远去,陡然间意识到,光阴轮转,万物无常,唯有“现在”是一个实在的概念。她看着身边的羽飞,眼底裏闪出了柔软的水光。

“人世间的变迁,实在也奇妙的很。”点莺说,“四年前刚到北平的时候,我站在臺阶下边,看着那么高的房子,看着师父师娘,后来,又看到你,再看看自己的模样,做梦也不承望有今天……本来搭不上班子,现在算是有个落脚了;本来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现在有了个这么大的家,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再也不想走了,偏偏又要走。从前颠沛流离的那些地方,你想走,偏又走不成。算算我这半辈子,也就在北平呆的时候最长,又在北平交了好运,北平就是我娘家了。要不是你也要走,我就一个人留下来看家。”

近在今年春夏间,点莺还是百疾缠身,扶掖不起。再细视她此刻的形容,哪还有那云鬟不整,杏脸褪红之貌?哪还有那秋水凝波,春山蹙墨之态?在羽飞的心深处,纵然有处处减不去的隐痛,也不能不为她此时的笑靥,放心宽念。

“听师父师娘说,你是上海来的?”点莺道,“那是南方啊!原来你也不是北平本土的人。那么你到底是哪儿人呢?”

羽飞思忖了一会,说:“离家太早,民国初年又是天下大乱。谁记得清楚?在北平这么些年,离开故居太远太久,都生疏了。”

点莺的步子有些跟上不他,羽飞站住了,回头说:“是不是走得乏了?我带着你走吧。”便将落在胸前的围巾,一端重又绕到脖子后面。伸手揽住点莺的肩头,同时把步伐也放缓了。点莺把头偎在他胸前,记起不知在何处看到的四句话来:

疾梦醒时,秋深小院;劫花坠处,春隔天涯。

她把这四句话默念了几遍。又说:“不知道三叔接到信没有?再瞧见他,要在南京了。那时候,大家必定都高兴得很。学鹦和大师哥,也该有个家了。”点莺说到这裏,停住脚步道:“对了,早就要问你一件事呢!南京是在江南。江南人家过年三十,是吃饺子,还是吃年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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