缱绻许来千般愿
花瓶裏插着两支水仙,开得正好,白的朵朵挑在景泰蓝的鎏金口上,恰似雷电瞬间的云彩。点莺新换了瓶裏的水,以小盅盛了陈水,倾在檐下,却没留心那儿有块小石,水砸碎了,腾出几滴,一个人刚好转过来,正溅到那素色长衫上,点莺瞧见那人的脸,笑道:“好彩头,偏是你中奖了!”
羽飞道:“莫不是等在这裏,设计要泼我的。”一面说着,进了房间,见桌上放着织了一半的小线袜,拿在手裏看:“咦,这是给谁的?”
点莺自纸盒裏取出一束毛线,丢在羽飞怀裏:“快替我绕好!成天的闲转,像个小孩子一般,只是不懂事。”
羽飞便坐在小凳子上绕那线团,点莺依旧来织小袜子,嘴裏说:“等这个织好了,我给你也织一双,你要什么颜色的?”
羽飞看着她说:“袜子不袜子的,不打紧。我问你个事。”
点莺道:“但说无妨。“
羽飞却又迟疑起来,闷闷绕了会毛线,吞吞吐吐的道:“要你说,一个男人,已经娶了老婆在家裏的,又和外头的女孩子,有了一夕欢爱,这个男人,你会如何看待?”
“只是个禽兽罢了。”点莺忿忿的停下针,“平素裏,最恨的便是这种人,这人是你的什么狐朋狗友?你不许和他来往!若教我遇见,迎面唾他口水!”
羽飞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变化,良久方喃喃道:“也不算是外头的女孩子,说到底,也是个熟人。”
“这便是坐实的通奸罪!这对狗男女须浸猪笼。好叫天下没廉耻之辈都看了做个样板!”点莺渐渐火大,将桌轻轻一拍,坐在下面的羽飞,竟微微一颤,再不吭声。点莺恨了一会,低头一看,惊呼:“你这毛线怎么绕成这么个不方不圆的怪样子!看你是伶俐的人,如何这点小事也做不好!”
羽飞吶吶道:
“总是要用的,绕得难看也不碍事吧。将就使好了。”
点莺抢在手裏,伸出食指咬牙戳他额头:“拖着这丑怪的毛线团织补,叫师娘师姐妹们笑话也还算了,便是你儿子,也要骂你这做爹的拿他不作数呢!”
一语出口,点莺自己先楞住,脸儿憋得彤红。羽飞也似懵了,半晌方呓语:“难怪这半个月你一直嚷着说生病,又不见什么癥状,竟是这个事情吗?”
点莺不答,将手在他头上又是一戳:“你这个人,做过什么事情,自己全都忘了。难道这孩子是我梦裏吞了什么果子落下的祸根不成!”
羽飞脸红起来,却忽又惊恐道:“这男女在一起,竟是只要好了就会有小孩的吗?”
点莺正色道:“男女的事,总是为着繁衍生息才有。只是欢爱,那是贪淫的人。”
羽飞听她这么说,竟似要哭出来一般。点莺见他这样,心中生疑:“你究竟有什么瞒着我吗?告诉我就是,大家一起商量个法子。”
羽飞神不守舍,呆了好久,才说:“便商量也迟了。”
点莺细细斟了杯茶,送到面前:“瞧你,汗都下来了。能有什么天大的事情,如此吓到你?”
羽飞也不喝茶,紧紧攥着点莺的手,似是想说话,然而几番踌躇,终于说不出来。点莺琢磨了一会,心想这人忽然说了通怪话,知道有了儿子,却没见如何高兴,反倒不阴不阳的。这秦淮脂粉,艷扬天下。定是他在外面新交了些不三不四的坏人,教唆他寻欢作乐,他又是个读着孔孟长大的老实人,心裏多半顾忌家裏的老婆。点莺想到这裏,不免暗中点头,跑不过是这个理了,绝不会错。看他皎若美玉,着实招人疼,自己又年长于他,若不定规矩,将来漫漫人生,可如何得了!
点莺将他一推,冷冷道:“不说便罢。如今我身上不方便,左右大半年不得和你好了。我知道,你们男人都是这样,一旦沾了腥,便成天抓耳挠腮寻思这事,你只管出去闹,我并不是嫉妒的人,不会约束你。你只给我仔细些,不要在外面养了野的抱回家来认祖宗。师父师娘那裏,你放心,我不会去告诉。”
羽飞闻言,越发惭愧,竟脱口道:“好姐姐,便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做这种败坏门风的事。我虽错了,发誓只是一回,姐姐慈悲饶了我,绝没有下次!”
点莺只觉气息不继,摇摇晃晃就倒,羽飞接在怀裏,点莺以手捶着胸口,候那口气缓了,方哭道:“嫁给你才不到半年,你就做出这事,一直不和我亲近,只道是你害羞,原来早已经有了相好,我也不问是谁,你且别管我,我就吞了金子,和儿子一起离了你,不惹你烦!”
羽飞见点莺嘴唇都紫了,慌忙道:“我说错了话,并没有什么。”生怕点莺动了胎气,又补一句:“你看我像是那种无耻之辈吗?”说完了,自己心虚,不敢看点莺。
点莺被他说得迷惑,楞楞想了好久,“哇”的哭出来,口中念道:“你若厌烦了我,千万别不说,我好早做打算,不会耽误你。”
羽飞将点莺抱在怀裏拍,见她哭成这样,着实心疼,便说:“要怎样你才放心?今天就在这裏和你约好,将来死了埋在一起,墓碑上定是夫妻的名分。行不行?若还不够,就写下字据,给你保管。”
点莺呜咽道:“人死总有个先后,你先死了还好,若我先死了,岂知你做什么去!只是哄骗我!”
羽飞道:“那就在你快死的时候,把我杀了,我也不能作怪了。”
点莺道:“果真我要死的时候,没有力气杀你了。”顿了顿道:“你要我的命!好端端青天白日发这样的毒誓!我便死一万次,也舍不得伤你一个指头,如何就舍得你说这话!今日你既说了,就是有这个心思,有这个心思,我也很知足了,你这个人我知道,就算是刀架着脖子,你不肯说的话,也必是不说的。可见你对我是有情分的,也不枉我……”说到这裏哭得哽住了,抽泣不止。
羽飞道:“眼睛哭肿了,待会一家子吃饭,可怎么见人。叫旁人看见了,说我欺负你。”
“原是你欺负我。”点莺捏着粉拳在他身上乱捶,“迟早为你这个人哭死!”
羽飞悄语:“随你打就是,真的别生气了。你哭,我心裏难受,可是做男人的又不能像你们女孩子,动不动就掉眼泪,都闷在心裏,闷久了,把我闷死了,姐姐就没有仇家,日子便太平了。你若是如此打算,只管天天哭好了。”
点莺噙泪嗔道:“嘴裏抹了蜜一般,姐姐的乱叫,既是你姐姐,我说话你须记下,认真做好,不许阳奉阴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