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飞点头:“都依你。”
点莺这才收了泪,见他胸前的衣服都被自己揉皱了,伸手来整理,垂着头道:“晚上想吃什么?昨天收拾的金华火腿,小火炖了一夜,回头搁上新藕,鲜得很呢。但你不爱吃肉,我再炒几个清爽的蔬菜,再凉拌个黄瓜,可好?”
羽飞笑:“也不用吃什么,已经看饱了。不知道‘秀色可餐’的说法吗?何况是梨花带雨。”
点莺咬着嘴唇掐羽飞的手,恨道:“这就是个坏人!没一句正经!”
掐过了,却又“噗哧”一笑,瞄了羽飞一眼,转至菱花镜前,淡淡扑了点脂粉,出了门去厨房。
余双儿正蹲在竈下剥毛豆,见点莺眼睛微肿,便笑:“小两口又闹了?不用说,你是个老实孩子,就是我那师弟的错。你别委屈,回头我替你揍他!”
点莺卷起袖子,将围裙系上,揭开水缸的盖子舀水,说道:“没有闹,师姐又多心了。”
余双儿道:“总是这么回护那小子,到时候宠坏了,后悔就晚了。”说着便笑,又道:“赛燕师妹这次回来,你俩倒显得生分了。其实,各自都是尘埃落定的人,还别扭什么,她嫁得不遂心,那也是命,慢慢就惯了。你该多关心她才是呢。”
点莺道:“我是很想和她多聊聊,只是她不爱和我说话。你知道,我也不是圆通的人,逢到冷场,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贼一般,真真没脸在她面前装作若无其事。”
余双儿听她这么说,也没话接,过了一会才说:“你不大出门,如今外间局势越来越乱,师弟每天的烦心事都多得很,他可曾和你提起过吗?”
点莺摇头:“他从不和我说那些事。”
“那是师弟体恤你呢。”余双儿道:“打仗虽和咱们没什么关联,但是亡了国可就有关联了。当初北平的郭经理说,随大人物们怎么闹腾,谁当了皇帝都得听戏,可万一日本人当了皇帝,咱们也伺候吗?要说异族治理咱们汉人,五千年不过出了个元和清,这再闹下去,不会真来个大东亚共荣圈吧?”
点莺拿着筷子在拌黄瓜,茫然道:“日本人不是已经在东北坐了江山吗?宣统也还是皇帝呢。要是日本人占了全中国,大概也是气数。无非改朝换代罢了。咱们做个顺民就是,不会有祸事临头的。”
余双儿道:“日本人可不是成吉思汗和努尔哈赤,比这两位祖宗狠得多。说到这裏扯远了,且不说。你可知道,当初在北平的时候,有个日本的陆军大将,叫植田谦吉的”
“听说过。”点莺答:“这人怎么了?”
余双儿“嗐”了一声:“有次郭经理和我闲聊,说这个日本人位高权重,如何了得。末了又说,这人好男风,在东北人尽皆知。经常逛相公堂子。你不知道他瞧上师弟了吗?我可是真的害怕,约摸师弟也明白吧,才避出北平。谁知道南京也一样,政府裏的一个要人,我就不点名了,日日的在群芳戏园纠缠师弟,前天我看到,这人搂着师弟要亲嘴,师弟急了,给了那人一拳,把那人牙打碎几颗,我一直揪着心,怕人家来找麻烦。上午我哥告诉我说,那人昨儿戴着牙套又去找师弟,还是我哥给搪塞过去了。又请来郭总参谋长设宴斡旋,这才算平息事态。师妹,这事已经了结,师姐才和你说,为的是让你劝劝师弟,把脾气改一改,忍着些,吃点小亏,其实能避大祸。”
点莺良久方道:“若是日本人抢去做娈童,也忍着吗?”
余双儿缓缓嘆息了一声:“我也说不清楚。师妹,你是有身孕的人了,是师弟的性命重要,还是什么君子之道重要?平定天下,轮不着咱梨园子弟,咱们也就是江湖上混碗饭糊口,何必太死心眼,汉哀帝和董贤的事你是知道的,董贤一样娶妻生子。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就劝劝师弟,这样下去,我真的怕他要吃大亏!”
点莺心中难过,答道:“这些事情,在北平也是有不少。我早有耳闻。也劝过他。可是,你别看他样子温和谦恭,其实犟得很,稍微提到这裏,他就不硬不软堵回来,说心裏有数。再要劝,就嫌我啰嗦。他心裏这个数,我都知道,所以日日担惊受怕。又有什么办法呢,为着他这个脾气,我真是心疼得不行。有时候巴望他最好就是个庄稼汉子,我跟着他种地,落个安心。”
姐妹俩说了半天,没个结果。余双儿去唤白玉珀夫妇,点莺则将院子裏的石桌凳擦了一遍,以托盘端着菜肴,按荤素和凉菜、炖汤布置好。
一家人坐定后,点莺先给师父盛了碗汤开胃,羽飞也给洪品霞盛了一碗,接着又给点莺盛,恭恭敬敬端到面前:“娘子请!”
点莺心裏虽尽是不安的乱绪,却忍不住欢喜,也盛了一碗端给他:“相公请!”
洪品霞早笑出声来:“你们这两个孩子慢慢唱戏去,咱们先吃。随你俩闹。”
羽飞心裏有鬼,餐毕跟着点莺到厨房,在她身边转来转去,想帮忙。点莺道:“这个汤罐子油的很,不好洗,我来弄。你洗碗吧。”
羽飞道:“既然不好洗,还是我来洗吧。去油我知道,用碱水。”说着就在臺子上找碱粉,逐一的开了盖子瞧,见有瓶白白的粉末,就问:“是这个不是?”
点莺道:“那是淀粉。做菜用的。”把碱粉递过去,羽飞倒了些在水裏,拿手去搅,才伸出去,就被点莺打了一下:“傻子,这么就下手了,回头把皮都烧得皱起来!”
取了双长筷子,顶端以纱布裹好,交给羽飞:“拿这个洗,省事,又洗的干凈。”
羽飞依言,一边洗一边称讚道:“真聪明,这都能想到。佩服佩服!”
点莺见没人在,拧了他一把:“今日吃错了药,或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发起失心疯来。只是讨好我。说,到底要怎样?是不是在哪裏赊了人家银子,要来我这裏报账?”
羽飞道:“自成亲以后,我身上何曾留过钱,但有一文,也被你搜去了,不要说欠人家银子,便是走路口渴想喝水,都没钱买。”
点莺瞪了他一眼:“在这裏只是装可怜。你果然一点私房钱不曾藏过的话,上个月你却如何买了只上好的漆沙砚,在那裏自鸣得意!”
“那是人家送的。”
点莺笑道:“确实人家送的。是谁和我说要价十两太贵,还了一半,着实捡到便宜了。”
羽飞不吱声,闷头在那裏洗罐子。点莺又道:“你别在我这裏瞎掰。你说的话,我句句记在心裏,半个字也漏不了。日后慢慢对证。你若想蒙我,事先把一世的谎都编圆了,再来我这裏耍心眼!”
羽飞发了半天呆,望着点莺的背影,心中发虚。见点莺似要转身,不由惊慌,赶紧低下头,握着那长筷子在罐子裏乱搅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