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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阴历十月底以来,街头的报童们每天叫嚷的内容,都是无锡沦陷,日军分路直取南京,东路沿沪宁路进袭镇江后即向南京进犯,中路沿宜兴、溧阳、句容,直指南京等等内容。
南京危在旦夕。每天都有大量的人潮拖儿带女向外逃离。戏班也停演了。张老爷子出门打探消息,说是码头上每天还有几艘渡船,事不宜迟,应尽快打算。因班子裏人多,羽飞便安排那些老迈的师叔伯们先走。约十来天工夫,几百口人散去大半,张老爷子不肯先两代班主离去,坚持留下。
枪炮声昼夜连续,城内到处是脸色焦黑、疲惫不堪的中国守军。
羽飞和师父说了几回尽快离开南京城,白玉珀充耳不闻。到了十二月十三日凌晨,就听见街上飞奔的人群在嚷:“中华门失守了!中华门失守了!”
一发炮弹落在阁楼的飞檐上,将楼削了黑黝黝一个斜角。羽飞着急:“师父师娘快走,就要破城了!”
白玉珀怒道:“犯我家国,为何反是我逃!我老矣,决意不走,与这方寸之地共存亡!”
羽飞双膝跪地,哀求道:“师父请速离开!如今兵临城下,何必逞一时之勇,枉送了自家性命!”
“放屁!”白玉珀抬脚就踹,“煌煌华夏,竟被撮尔小国欺至此境,四万万国人状若丧家之犬,留得性命何用!叫他笑我中华无人,拱手为奴,茍且偷生!你要逃便逃,我和你师娘,要在这裏叫日本人瞧瞧,就算是梨园子弟,也知不畏强寇,与国共存亡!”
痛骂之后,立在院内,转向众人道:“三辉是祖上的遗珍,不可葬送。孩子们还是收拾细软,四散去吧!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再见了!”
炮声渐息,远远的枪声像油锅裏的爆豆,辟裏巴拉可闻。几十口人乱做一团,余双儿匆匆收拾了一个包袱,施惠生将一双儿女放在竹筐裏,用扁担一挑,两口子慌慌张张就望后门跑,余双儿边跑边回头,哭着道:“师父师娘保重!”
不多会功夫,逃去大半。羽飞见承鹤仍旧站着不动,便说:“大师哥,你也快走。”
承鹤道:“师父师娘没走,做徒弟的便没有独自逃生的道理,师弟你为何也不走?”
羽飞默然。看看四周,张老爷子竟然也留下了,此外还有章学鹦,科班裏五六个半大的孩子也都挤坐在墻角,眼巴巴望着自己。
白玉珀四下裏一看,问:“点莺呢?”
羽飞说:“一早就出去了,和我说去城外烧香。”
洪品霞忧急起来:“这都什么时候了?怀着七个月的身孕,要是有什么闪失,如何是好!”把羽飞叫到身边,“快去找你媳妇,你陪着我们也没用!”
羽飞左右为难,眼中含泪,说:“师父师娘尚在险境,叫我怎么走得了。”转头对学鹦说,“请师弟帮忙,去城外寻找,观音庙在城西,三裏地便到,师弟快去,若是寻着,切勿回返,带你嫂子找个地方先避一避,等太平些,我来找你们!”
学鹦见这局面,由不得拉扯,便说:“师父师娘,大师哥,小师哥保重,后会有期!”也收拾了一个包袱,掉头飞奔而去。
约过了半个时辰,枪声转稀,四周也安静下来。空荡荡的院落裏零星遗落着一些用来包裹东西的碎纸屑。承鹤随手拾起一片,残破的旧报纸上是全身戎装的委员长,戴白手套的右拳紧紧攥起,旁边是庐山讲话的摘要:“我们知道全国应战以后之局势,就只有牺牲到底,无丝毫侥幸求免之理。如果战端一开,那就是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
数十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涌入院内,当中一个少佐。吩咐了几句,日本兵们在院子裏搜了一会,跑到少佐身边说了些话。
这少佐突然看着白玉珀微笑,用中国话说:“我叫井藤卫六郎。你们是个戏班?很好。你们演的是京剧吗?”
白玉珀道:“乃是自道光年间,宫中传承的京剧三辉班,在此盘桓。我是掌班。”
井藤卫六郎似乎很高兴,“啊,三辉班?那是四大徽班之首。好的很,等明天一切安定了,请为皇军做庆功演出。”
白玉珀道:“甚好。就等明天。”
井藤很满意,留下一队日本兵看住院子,转身离去。
次日晚饭之后,井藤在雨花臺下布置了很大一块空地,挂起横幅,用中文和日文两种语言写着:“热烈庆祝大日本皇军占领支那首都!”
驱赶了大约几百个南京平民在一边助兴。到场的日本兵有数千人,俱都兴致勃勃,等着看中国的国粹。井藤来到臺上,抑扬顿挫作了个发言,大约是在炫耀战果。发言结束,日本兵们欢呼鼓掌,一边的宪兵拿刺刀顶着那数百南京平民,逼他们也跟着鼓掌。平民们只得勉强拍了几下。
井藤满面春风来到白玉珀面前:“可以开始了。”
白玉珀说:“班子裏敲锣打鼓拉胡琴的都跑了,目下只能清唱。最好有懂中国话的,帮着翻译给皇军士兵听,免得不知所然。”
井藤点头:“很好。我就可以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