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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羞捻桃花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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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羞捻桃花枪

北平城的桃花一开,春气已是相当浓了。三辉的庭院裏,松树依然跟去年一样的绿、竹林也绿成一笼一笼的雾,远看最有意境,那虚虚实实的修竹裏,三两茎竹枝,其余尽是极淡的绿云,疏朗而不空落,联贯而不繁覆,真个是林清叶爽,恰到好处。更有后园的桃树,开了一簇一簇的繁花,其色深淡咸共,交相辉映,就如粉红的一道落霞,将一个极大的教练场,曲折迂回地缝合进去,就似套着花环的柳条筐一般,又艷丽,又雅致。再有春鸟闹着,春水弄绿,美不胜收。

班裏的六个孩子,与平日一样,和大人在一起练功。场地裏并桃园深处,轻轻重重都是耍弄武器的风声。还有一顿一挫的念戏文的声音。那赛燕双手抱着个盛了水的瓦罐,将嘴对着那瓦罐的小口子,咿咿呀呀地唱,一面专心地听那回声,一面徐徐地向前走。念到“良辰美景奈何天”时,偶而一抬头,见那场地的一隅,平地迭起三张大桌子,羽飞人小,站在那么高的高处,就象入云进天一般,叫人担心得不行,赛燕见那阵势,连戏也不唱了,悚然地抬着小脸,一眼不眨地看,就在心裏“突突”乱跳的当儿,那小羽飞已将身形一闪,竟由那三张大桌子上,凌空地倒翻下来,双手先着地,趁势又是向后一跃,“唰”地一个空心跟斗,戈然而止,立在原地绝稳,面色不改。那站在一旁的师父白玉珀,便走上去说了几句话。羽飞把头点了点,承鹤便将京胡拉起来,赛燕听那调门儿,似乎象是《淮河营》裏的,便向前走了几步,渐渐地听见师父在小声地唱,已唱到:“……在长安是你夸大话,为什么事到如今耍奸滑。……”

这一段极短,白玉珀很快便唱完了,又叫承鹤从头拉过门,等那调门一到,就见小羽飞做个捋须的身段,开口便唱:“此时间不可闹笑话,”吐字雄浑高亢,穷云裂帛,颇有马派风骨,那“脑后音”、“鼻音”和“胸音”,都调配得极好,活脱脱的汉室旧臣老蒯彻。别说那声音老成,绝不似十四岁的孩子,就连那神韵也颇准,与平素唱高宠的样子,判然泾渭,这么一口气唱到散板“生死二字且由他”掷地有声的一顿,干凈利落,毫不琐碎,就在白玉珀连连点头的时候,赛燕忍不住说了一声:“好!”

羽飞先是一楞,接着便收了势笑道:“是你!”

“赛燕你过来”,白玉珀等赛燕走近了,便正色说:“你今年十二了,你大师姐象你这么大时,已经上臺了。我想,你也该练给人瞧瞧了。”

赛燕听师父这一席话,极为突然,却又抑止不住兴奋的心情,努力克制着声调,尽量如平时一般恭顺地问:“师父想叫徒弟什么时候上臺呢?”

“就今天夜裏。海报都出去了。”

白玉珀的脾气,向来不声张,往往他说要办什么事,那事一定早已办了八九分了。带徒弟上臺,也是这样,一说上臺,当时就上臺,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这就要徒弟戏熟了。大凡知道白玉珀脾气的,平常都不敢偷懒,因为谁也不知道哪一天忽然叫你上臺,万一演砸了,师父非狠揍你一顿不可,弄不好,从此就再没上臺的机会了。

小赛燕听师父这么说,虽然明白是师父的脾气,依然把脸都急红了,竟结结巴巴地道:“唱……唱什么……呀……”

“我瞧你的功夫还凑和,就

吧!”白玉珀拍着小赛燕的肩头,用一种既和气,又坚决的声音说:“别害怕!让你小师哥架着你唱!你来穆桂英,你小师哥来杨宗保!”

梁赛燕出师的第一出戏,就演《穆柯寨》,并不是白玉珀唐突。因为这出戏的杨宗保,也是一个极重的角色,但杨宗保的戏,又是为了烘托穆桂英。目下十四岁的白羽飞,已是京城有名的小武生,让羽飞串杨宗保,来帮衬初登臺的师妹梁赛燕,是师父白玉珀和师娘洪品霞多次商榷才定的戏目,以梁赛燕的功夫,串穆桂英应该是十分轻松的,就退后几步说,万一出了差子,也只有羽飞的聪明能救得了场。

承鹤串杨继业,余双儿串穆桂英的小梅香,这一来,六个徒弟裏倒有四个登臺,加上梁赛燕头演,又是重戏,三辉的人,早早便到了万华的后臺,由洪品霞亲自动手,给赛燕上妆。

赛燕是一张极艷极娇的杏脸,鼻若凝脂,明眸善睐,才一束头,就娇美得不行,等脂粉抹匀了,扎上全靠,一站起来,连白玉珀都吃了一惊,说道:“这孩子还没大呢!”

洪品霞用手不停地整理赛燕的战裙战袄,吩咐的话,一句一句说不完,不觉已到了开幕的时候,一时还没有戏的人,全都涌在臺口,等看看赛燕出臺,不料就在开锣的节骨眼上,赛燕突然慌了神,一连声地说:“我怕!我怕!”说着,手裏套的马鞭也不要了,向后直退。

赛燕这一下子,把众人全吓懵了,白玉珀将脸一沈,可是赛燕不管,完全就是小孩子耍赖皮一般,扭着身子,任凭洪品霞和余双儿怎么推,死活不肯上臺,连眼泪亦都吓出来了,泪汪汪地叫:“小师哥!小师哥!我怕呀!”

羽飞才从楼上下来,听得前臺锣响三遍,还没动静,反倒是后臺闹起来了,急忙走上去,这时候,鼓点如雨,已到了非上不可的时刻,羽飞便将赛燕的马鞭往她手裏一塞,不由分说,双手抵着她的背,就是一推,那掀门帘的乖巧,十分及时地将帘打了起来,赛燕身不由己地便过了门框,一声娇叱,将碎步连踏,两手顺着凤冠上的长雉尾,就到了前臺,那臺下早是雷鸣般的一声“好”。

这就算上臺了。洪品霞这才放了心,说道:“这孩子,差点把人急出事来。”

白玉珀今天不上臺,就站在帘子边上看赛燕唱戏,将眉心紧锁着,好半天才说:“这孩子别出岔子,就算天佑护了。”

那赛燕唱了一折下臺,一头大汗,倒不是累,全是吓出来的,坐在那裏也不喝茶,喘着气道:“那么多的眼睛!我的妈!全盯着我一个!我可真吓死了!怎么办呢?……”

然而不管她怎么怯场,下一幕的锣鼓接着又起,赛燕又是不肯上臺了,洪品霞将她拎着,一边哄着说:“你小师哥在臺上呢!有他压着!快去!快去!”

赛燕硬着头皮上臺,走碎步子,一转眼,果然见羽飞立在臺侧,一身白盔白甲,那身俊逸洒脱的气度,绝不是别人能扮出来的!赛燕稍稍有些安慰,将桃花枪一摆,踩锣点上至中场,与小师哥打个照面,上下左右一顾盼,掉头向臺下一竖拇指,一点头亮相。这折戏,几乎全是武戏,赛燕心慌,手都颤了,也只得挺起花枪舞将起来,头两个回合都好,到第三个回合,羽飞就知道赛燕的枪路有些乱了,好在并不会叫别人看出来,便将自己的枪减了些势,轻轻垫送一下,挑开赛燕的枪时,稍稍收压了一下,好让她把枪法扳顺,赛燕倒也明白,将枪倒收,翻转身子,覆又一枪过来,这一枪使的方向,是靠臺内的一侧,本来应是虚招,下一个身段,该是再起一枪,这个回合就算是过去了。可是赛燕这一枪,却因心慌失了准头,竟“扑”的一声,直刺到羽飞的肩头,因为失了手,劲道也大,那血顿时向外直冒,赛燕一见捅得厉害了,一惊,手一松,连枪一起送过去了,这枪若是一落地,一臺戏非砸不可,羽飞见那枪向下落,便随着那枪势,一个倒翻跌在臺上,就在倒翻之时,极之自然地将那枪踢回去了,赛燕急忙接住,羽飞便是“哎呀”一声,显然在编戏了,赛燕便也诌了一句:“你还不服么?!”羽飞这时,便一跃而起,锣鼓师傅将锣鼓敲回刚才失手的地方,这就把戏救下来了。

照规矩,戏救得好,观众加倍地喝彩,这时臺下的叫好声,就跟霹雳一般,不过虽然救了戏,那演坏的一段,依然得重来,赛燕在舞枪之时,见羽飞的肩上已是一片血红,几乎就要哭起来,眼裏含着泪水,一时忍不住,竞“呜”地抽泣了一下,好在锣鼓声响,无人听见,羽飞见赛燕六神无主,借着一转身的空檔,低喝了一句:“别哭!”

赛燕便不敢再哭,将两眼睁得大大的,竭力闭住了泪水,一心一意去使枪。

《穆柯寨》一出戏,总算在人们热烈的喝采声中,唱完了全剧。可是三辉的气氛,却跟上了铅一般地,坠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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