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春雨
霍应汀来的时候,
裴煦正在住院部花园晒太阳。
和当初霍应汀来探病的时候一样,他仍坐在那棵树下,静静地仰头闭眼,
阳光交织着包裹住他。
金灿灿的阳光下,
霍应汀能看到他脸上细小的绒毛,软软的,像是挠在他心裏。
他发现裴煦很喜欢这样仰着头闭眼沈思,
每次看到的时候会觉得这人的脖子和侧脸怎么能好看成这样,视线忍不住在他眼睑下的小痣上一遍遍流连忘返。
但今天他目光动了动,只觉得裴煦清瘦了不少,
衬衫穿在他身上似乎都空空荡荡,他坐在那裏,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孤寂无助。
万籁寂静,只有霍应汀走近的声音。
裴煦睁开眼,看到他时眼底有一瞬惊讶,
然后往边上让出了些位置,示意霍应汀坐。
“你怎么来了?”
霍应汀贴着他坐下,手很自然的握了一下裴煦的手腕。
六月燥热的天,
裴煦的手却是冰凉,不知道在这裏坐了多久。
“问了陆执你在哪儿,
刚刚去裴董病房看了一眼,发现你不在。猜到你可能在这儿,
下来碰碰运气。”
他往前倾了倾,帮裴煦挡住了些树下阴凉的风。
“万一我不在这儿呢?”裴煦笑问。
“那我就只好报警了。”
听出他华丽淡淡的关系,裴煦瞥了他一眼:“不用麻烦人警察,
我没那么脆弱。”
“是,所以我准备的报警理由是家裏孩子叛逆,
离家出走了。”
裴煦勾了勾唇:“暂时没有重新投胎做霍家孩子的打算。”
裴煦望着远处的银杏树,霍应汀则看着他,目光有些眷恋,闻言倒是沈思了一下,道:“有也不行。”
裴煦睨他:“怕我抢你家产?”
霍应汀心想,才不是,怕这样算乱/伦。
“还用你抢?看上霍氏什么了,明儿就资产转移到你名下。”
这败家模样让裴煦替霍父顿感牙疼,但又觉得心裏有些暖意,连手都有些回温了,拍了拍他说:“真不用安慰我,我真没事。”
霍应汀嘟囔了一句这才不是安慰你,才对他说:“有好好吃饭吗?”
“嗯?”裴煦做好了霍应汀问他关于最近的一些问题的准备,却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的一句平常关心,一时没反应过来。
霍应汀掰着手指头:“有好好吃饭吗?晚上都几点睡觉?最近胃痛过吗?胃是情绪器官,你情绪不能太过激动或压抑。我没有监视你的意思,但陆执和我说你最近几天都没有回家睡觉。裴煦,你眼睛下面都乌青了,是准备赶着去熊猫基地应聘国宝?”
裴煦侧过头,看着霍应汀点着手指条条细数的模样心头一动。
这人现在和刚认识那会儿桀骜难驯的完全不一样,喋喋不休的样子让裴煦想起了有一次他抓到ann在上班摸鱼时看的一本小说,裏面有个管家就是这样滔滔不绝地关心奚落主角的,裴煦扫了两眼后很疑惑,问了一句“难道这个管家才是主角的亲生父亲?”,结果被ann用覆杂的目光註视了一下午。
但裴煦看着在阳光裏柔和的霍应汀,觉得他这样子不像管家,倒是让人很温馨自在,像寻常人家裏关心自己伴侣的......
什么呢。
裴煦及时止住了思绪。
他让自己不要往下想,可唇角还是勾起了明显的弧度,在霍应汀的询问中感觉到自己因为和裴尚川争吵而冰冷下来的身体彻底回温。
“问你呢,笑什么?傻了?”
裴煦握拳在唇边挡了挡,弯着眼对他说:“霍管家,你的臺词好像还少说了一句。”
霍应汀:“什么?”
看着他这摸不着头脑的模样,裴煦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少了一句‘少爷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裴煦明艷的笑容让霍应汀恍神,还来不及转动思绪,前者悦耳低沈的笑声又让他从尾椎骨直接麻到了后脖颈。
霍应汀楞楞地看着他,嘴比脑子快。
“这不是笑了吗,裴煦。”
风过,树叶沙沙作响。
裴煦就这样弯着唇角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才伸手在面前傻大狗似的霍应汀脑门上敲了下。
“错了,叫‘少爷’。”
霍应汀回过神来,慌乱地别开眼睛:“少占人便宜。”
“你见过我爸了?”裴煦也收起了笑容。
霍应汀来这裏找他的确让裴煦感到了短暂的轻松,但他并不希望霍应汀掺和进裴家的事裏来。
他更希望他们之间纯粹一点。
但还好,霍应汀早就明白他的顾虑,摇头:“没,你不在我进去做什么。”
这句话成功愉悦了裴煦,他促狭地对霍应汀道:“是,你还是少去,免得又被人拍了说霍氏太子爷趁人之危落井下石,探病把裴董气得魂归西天。”
霍应汀抬手揽过他的肩膀晃了晃:“瞧你小心眼那劲儿,还咬着上回我探病那事儿念叨?”
“经典永不过时。”
“哪门子经典!”
裴煦看着他:“和霍总有关的就是经典。”
霍应汀被雷劈炸了的毛一秒又被撸顺了,收回手,坐在一边安安分分地不再骚扰人。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裴煦转头问他。
他知道霍应汀一定很好奇他到底想做什么,也知道躲不过被他问的这一天,裴煦一直在祈祷这天越晚来越好,免得霍应汀真的看透他是个什么人之后会觉得他是个疯子而真的和他分道扬镳。
虽然知道以霍应汀的人品大概不会这样,裴煦私心还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真面目。
但当霍应汀真的什么都不问了,他又感觉到似有似无的紧张来。
像是在被等待行刑的人,煎熬无比。
霍应汀沈默了一会儿,在风裏偏头:“能猜到些。”
如果他是裴煦,他只会不择手段让一切更疯狂。
“因为怕我不高兴,所以不问?”
霍应汀笑笑,不置可否,换了种说法:“是因为相信你,所以觉得没必要问。”
既然你想做,那我都会支持。
裴煦发现霍应汀只是来了十分钟,他三四天来压抑到快要触底反弹的紧绷心情就慢慢地放松下来。
对裴煦来说,“相信你”比“怕你不高兴”更让他能感受到安心。
这个人太懂他,也太会安慰人了。
“有考虑过去考心理医生资格证吗?”
霍应汀忽然捂着脸笑出声:“裴煦,我一个小时之前才对leo说过这句话,我发现我俩真是心有灵犀天生一对。”
“......”裴煦压住因为某几个字眼乱跳的心臟,无奈道,“那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霍应汀还在笑:“......噗哈哈哈......好好好,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裴煦在心裏嘲讽这个文盲,说了句“本来就是”,但转过的脸却开始发烫。
两人坐了一会儿,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有可能是阳光太好了,也有可能是身边的人让他感到安心,裴煦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霍应汀。”
他忽然叫他。
“嗯?”
裴煦伸手接住了一片银杏叶,“你来看我那天,是不是下了场春雨?”
“嗯,今年第一场春雨。”霍应汀想起自己那天还被突然生气的裴煦弄得莫名其妙,淋了半身的雨,但他没说,只是道,“还有第一声春雷。”
裴煦看着他,目光裏带着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的脉脉。
“那下一次雷声响的时候,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怎么样?”
他像是一只浑身戒备的猫,跌跌撞撞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然后流浪的猫给了自己一个期限。
告诉自己,如果有机会,就跟他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