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应汀望进他的眸子,察觉了他朝自己迈出的如此不易的一步,心头微热。
明明已经都知道了,但他喉结滚动,还是依然抿着笑,期待地说:“好。”
裴煦眼下的黑眼圈太明显,霍应汀看不过去,押着本来要回公司的裴煦回了尚城名府,把人关在房间裏,说不睡够十个小时不让出来。
裴煦见到霍应汀整个人就有些懒了,神经也不自觉的放松,半推半就也就顺着他把人带回了家。
裴煦换好衣服坐在床上,看着站在门口的霍应汀:“你要走直接走就行,刚是开我的车回来的,要不要叫陆执来接你?”
霍应汀摆手:“我就在这儿,等你醒来一起吃饭。”
裴煦打到一半的哈欠停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等你醒来......
一起吃饭......
没有人说得清楚这两句话究竟有多暧昧,在昏暗房间裏无限膨胀,把裴煦整个人都挤得有些呼吸不过来。
他看着霍应汀风轻云淡好像只是随口一说的模样,不禁思考,这个人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像伴侣之间的关怀吗......?
等一个人醒来是一件极度私人且暧昧的事情,这代表着在对方睡着的这几个小时裏,霍应汀要把他放在所有事情的主位,每一分每一秒流逝的都是以“等他醒来”为意义。
......就好像在这段时间裏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刻上了他的名字,全部被他占有。
而且裴煦发现自己不想拒绝,甚至有点希望自己能早点醒来。
因为有人在等他。
意识到这点的裴煦感觉心裏忽然满满胀胀的。
他别开目光,若无其事地说了句“哦”,然后拿出手机准备定闹钟。
霍应汀瞥见了他的手机页面,笑了声道:“不用定闹钟,你什么时候醒来我都在,保证你有热饭吃。”
裴煦脑子裏又“嗡”的一声,耳根又烧起来,心裏突然冒出一句不合时宜又诡异符合情境的话......
——老婆孩子热炕头。
裴煦:“......”
裴煦:“嗯。”
“那午安?”
裴煦缓缓淌下,把整个人埋进被子裏,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嗯,安。”
霍应汀在门口看了他几秒,似乎是被他这副样子可爱到了,轻轻笑了一声,留了一盏夜灯,然后缓缓关上了门。
走出房门,表面淡定从容的霍应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快步走到阳臺上坐下,抬手捂着自己的眼睛,沈沈地笑了出来。
......紧张死他了。
第一次撩拨人,还以为会被裴煦赶出去。
但好像......裴煦也不是全然没有感觉。
裴煦的睡眠质量向来很差,在相对信任的环境裏,为了保证睡眠,他一般都会戴着耳塞和眼罩睡觉,这能让他在深睡眠裏待更长的时间。
但今天或许是有人在外面,又或许是他想听听霍应汀在外面的动静,裴煦没有戴耳塞和眼罩。
陷入沈睡之前,脑子裏乱七八糟裏的念头朝他砸来,裴煦挑挑拣拣地缓慢想了几个,忽然意识到——他不戴耳塞,或许也是害怕不能第一时间听见霍应汀离开的关门声。
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霍应汀说了不会走就一定会在,他不会骗他。
接下来的意识已经不允许裴煦再去思考为什么对霍应汀如此信任,他只觉得卧室的门被打开又轻轻关上,但有了前一刻的自我安慰,裴煦并不觉得自己身处危险,于是很快陷入沈睡。
这段时间的忙碌让裴煦疲惫不堪,每天都有非常多的负面情绪肆意,但他总是压抑着。
梦是负面情绪最好的反馈,那些白天被他克制的情绪,现在在梦裏全部都反应出来。
那是高二,裴煦暑假刚从m国访学回来的那个学期。
裴煦在m国把肖臻打了一通的事情在暑假就闹得沸沸扬扬,开了学更是成为学生们热议的话题。
裴煦一向低调,虽然待人接物都友善,但周围除了从小一起长大的肖臻真的根本没有别的朋友,打人闹翻的事情一出,就有人开始说他背叛兄弟——肖臻对他这么好,他却这样对他?!
肖臻家世也不差,在学校裏和低调内敛的裴煦不一样,他张扬又爱被人吹捧,周围的人对他几乎是一呼百应的。
在刚开学的那半个月裏,肖臻还在家裏养病,裴煦的那根本没有留情的处分一下来,学校裏那群跟在肖臻后面的狗腿子就总去找裴煦的茬。
作业被撕和东西被“不小心”弄丢都是常事。
裴煦一开始不在意,毕竟以他的成绩这些东西都并不重要,但次数多了,裴煦心裏也烦。
即使被处分被教训那又怎么样呢,只要他还是裴尚川的儿子,这群人就不敢真的动他。
裴煦拿着他被撕的作业找到了校长办公室,显而易见的,校长虽然对裴煦暑假干的事很气愤,但同样对校园霸凌不能忍受。
那群人相应地受到了处分。
裴煦短暂地获得了一段时间的清凈,直到不久之后肖臻回学校上课。
那群人看到曾经称兄道弟的两个人现在和陌生人似的,见面两个招呼都不打,相看之下只有他们不懂的汹涌,于是那群狗腿更来劲儿了。
几次三番在肖臻和裴煦都在场的情况下对裴煦指指点点,而肖臻也还在记恨裴煦把他打得很惨的事,对他们言语霸凌裴煦装作视而不见。
“装清高”“没良心”“孤僻”“没人喜欢”“离他远一点”
裴煦听过不胜枚举这样的词,也觉得这些词用在他身上确实没错,他不反驳。
但是,肖臻和这群人有什么资格说他呢?
于是裴煦站起来拎着肖臻的领子警告了一句:“管好你的人。”
但激起十五六岁少年的愤怒实在太容易,更别说这样挑衅的话。
第二天,裴煦上完体育课回来,在班门口遇到了贺闻冬。
贺闻冬抓着裴煦例行盘问了几句裴煦最近做了什么习题后,悄悄压低了嗓子对裴煦说刚刚看到跟着肖臻那群人又来了,但不知道做了什么,让裴煦小心点。
裴煦点点头,道过谢后走进了教室,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开始喝水。
裴煦只喝了一口就感觉到不对劲,嘴巴裏的水酸涩而难闻,显然不是寻常的水,背后毛骨悚然,胃裏剧烈的反胃感冲上喉咙,他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冲到了水池边开始干呕。
他吐得昏天暗地,双颊泛红,连眼角也挂上了泪,胃痉挛一阵又一阵。
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恶心。
他弓着腰撑在水池上,被白色短袖校服遮挡下的身躯显得瘦弱,平日裏笔直的脊背颤抖,呼吸沈重而急促,看起来不堪一击。
裴煦用发软的手拧开保温杯,看到了裏面还在扭动的虫子和不只是粉笔末还是灰尘的东西。
他别开眼,又是一阵干呕。
罪魁祸首像是就在此处等着这一出好戏,一群人走出来吊儿郎当地看着裴煦,问他,你知道错了吗,赶快给肖哥道歉。
裴煦抹去眼角的生理性眼泪,然后目光淡漠地看向人群最后的肖臻。
肖臻眼裏有闪躲的不忍,但更多的是报覆的快感。
裴煦偏头嗤笑出声,在众人的註视裏,拿着水杯慢慢走到最先和他说话的那个人面前,伸手狠狠掐住他的脖子,将杯子裏的水连同还活着的虫子一起灌到了那个人的嘴裏。
场面一度混乱,被姗姗来迟的贺闻冬制止。
贺闻冬第二次看到发疯的裴煦已经适应良好了,他半抱半拦着要打人的裴煦,把闹事的人全部告到了校长室。
贺家是学校的校董,贺闻冬记着裴煦救过自己,也看这群找事的人不爽很久了,从来没在学校裏暴露过身份的贺大少爷第一次犯了少爷脾气,直接摆出身份,态度强硬地要求学校把他们全部开除。
一群欺负裴煦的人被开了个干凈,只有肖臻留了下来。
原因是因为肖臻的妈妈打电话苦苦哀求裴煦不要和肖臻计较。
裴煦说了一句“您还真是爱他”,然后就挂了电话,然后再也没有追究过这件事。
贺闻冬和他不在一个班,后来才知道这回事,有次碰到裴煦他问了为什么,裴煦却什么都没说。
但自那之后,裴煦喝水就再也不用有遮挡的杯子了,如果没有透明的杯子,裴煦宁可渴死。
这件事情在他二十二岁前只有自己知道,后来遇到了陆执,裴煦才尝试着把自己的这个习惯说出来。
裴煦的梦裏反反覆覆都是杯子裏扭动的虫子和他发了疯要打人的场面,他浑身酸软,心臟像是被压了一块石头,却又费力而快速地跳动。
他想从噩梦裏想醒来,却怎么也醒不来。
他开始疑惑为什么自己这么想醒来呢,他不是已经在这样的日子裏很多很多年了吗,不是早就习惯了吗,为什么这一次这么想醒来呢?
是有谁在等他吗?
是,谁呢。
裴煦骤然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浑身僵硬酸痛,一身冷汗在被子裏捂得格外难受。
他无神的目光在中央空调的声音中缓缓聚焦,落在了床头的夜灯上。
裴煦不知道为什么骤然松了一口气,想,是霍应汀在等他。
目光下移,裴煦准备起身的动作骤然顿住。
床头不知什么时候被放着一只玻璃杯,杯子裏还是温热的水。
边上的电子钟显示他一觉睡了六个小时。
裴煦不认为是自己醒得巧,一觉睡到现在醒来正好遇上了霍应汀给他放热水的时候。
肯定是霍应汀在他睡觉的时候反反覆覆,把冷了的水换成热水,放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保证他一醒来就能喝到温热的水。
六个小时的噩梦让裴煦的心理变得有些脆弱,眼眶忽然有些酸,心臟也像是被戳了几下,酥麻酸痛。
他看着那杯水,心想,现在霍应汀是第二个知道他只用透明杯子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