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姚铮迷迷糊糊地感到脚睡得有点麻,他缩了缩脚,却又在动弹之间慢慢地清醒了过来。
“国君醒了?”语带笑意的声音一听便知是谢扬的。
姚铮顿时面色不豫,忍气吞声地在心裏唾弃了一句,然后沈着脸艰难地转过身,谢扬正席地而坐,拿着一卷竹简默诵着。姚铮目力奇佳,稍稍一掠而过便知道他看的是《孙子》——敢情这兵法不止用在战场上,倒也能在寡人这裏攻城略地了。
“国君?”谢扬把竹简搁在矮案上,“国君感觉……好一些了吗?”
好你女弟!姚铮当然没骂出口,一则若是坦白了他现在痛得很岂不是让谢扬更加得意,二则谢扬似乎也没有女弟。
“你从哪裏看出寡人不好了?”姚铮沈稳地坐起来,偏一点头打量他。
“小臣不敢妄测国君。”谢扬露出笑容,仍是一副看似恭敬的姿态,“只是……嗯,那个时候国君喊疼的……”
姚铮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的回答:“住口!寡人精神得很!好得很!把深衣和裼裘给寡人取过来!”
“国君要出去?”
“自然。”姚铮抬起下颌,“你也随寡人出去。”
“可国君,现在已经入夜了。”谢扬原本打算着待姚铮醒后再暖语温存,结果大出意料之外。
“寡人就是想看夜色中的城外雪景,记得给寡人掌灯,对了,带上剑。”
“诺。”谢扬嘆一口气,心道这个时候就别逞能了,但他知晓现在显然说不过姚铮,只能答应了。
亍郡并不比盈许那种繁华都城——何况便是盈许过了时辰也要宵禁落锁——此刻城中寂静悄然,黑黢黢无一丝灯火。谢扬在姚铮身后半步之远为他掌着灯火,两个人走到了城边,让士卒们开了城。
城外融雪浸着去年的衰草,湿淋淋的滑脚,姚铮那裏作痛又犟着不说,谢扬暗示了几次他仍要显出一副没有大碍的样子,往前走了约莫一刻时间,谢扬忍不住想要再次出言提醒,却突然听到了一阵窸窣之声。
“谁?!”谢扬想也没想立刻拔剑护在了姚铮身前。
窸窣之声越发近了,姚铮按住谢扬的剑,举目打量着周围景况。
只听得不远处的草莽裏灌木枝条折断时的连续脆响,然后一个人影便猛地滚在了姚铮身前。
那人静伏于地,破衣烂衫,似乎还在瑟瑟发抖,如同被雪水压折了的枯败草梗,狼狈不堪,下一刻便会就此冻死过去。
“你是谁?”姚铮虽然心下惊疑未定,却还是冷静地发问道,他稍稍侧目,示意谢扬往后退一点,再把灯举得近一些。
对方依然安安静静,似乎没有听到姚铮的回答。
“你抬头罢。”姚铮再次开口。
他终于作了回应,在朦胧的灯火微光之中,缓缓地抬起了脸。
在看清这人的形容的一瞬,姚铮如遭雷殛般呆立在那裏,再也动不了了。
这个破败而狼狈的来客,既陌生又仿佛再熟悉不过——他形销骨立,半张脸被毁得血痂伤痕重重迭迭,似乎被什么凶狠的野兽啃伤过,而另半张脸,却分明是姚铮记忆中八年前的姚铸兄长。
“阿……”姚铮全然无法喊出“阿兄”二字,谢扬并未见过姚铸,此刻惊讶地望向姚铮——年轻国君的脸上,有泪水颤抖着滑落。
而这个被毁去半边容貌的来者,却是再平静不过,甚至连适才的颤颤巍巍,也不再有了,他的一双眼睛明亮透彻,似乎被这灯火骤然点亮。
“你到底是谁?”姚铮定了定神。
“小民应念白,拜见恒国国君。”他这样说道。
“餵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国君跟你出去之后平白就带了一个人回来!还有那个人我在盈许见过!”颜瑕急急忙忙把正守在姚铮屋门外的谢扬拉到自己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见谢扬看他,又摆着手,“我不是说他像先世子啦,大概是几个月前,我们从千裏关回到盈许之后,还记得国君差点被柴国来的刺客拿匕首刺中的那次吗?在这之前的那天晚上,我见过这个人,在盈许的客舍。不过那时候他可没这么一副样子。”
“他就是应念白,怂恿柴国的秦钺刺杀国君的主谋,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那时候该是莒成连的人。”
“什么?!那你还敢让他和国君单独待在一起?”颜瑕几乎立时要冲进门去。
谢扬一把拉住他:“我说了,‘那时候’他是莒成连的人,如今应该不是了——你认为随国的世子会让自己的人狼狈到几乎死掉吗?”
“可……可我总感觉他身上有一股妖气。”颜瑕依旧不安地说道。
“不是妖气,是死气。”
“啊?你是说他已经死了?死人还会动吗,谢扬你可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不。”谢扬摇了摇头,“自然是活着的,但活着的应念白,依然有死气。”
颜瑕自然无法理解谢扬的话——在他看来,就算是毁了半张脸,但能够长得与死去的姚铸一模一样的人,不是妖异又会是什么?
而谢扬想得比颜瑕更多,他尚顾不上去想应念白为什么与姚铸长得如此相像以至于让姚铮错认至此,此时他更忧心的是,应念白既然落魄此境,想必是由于刺杀失败而为莒成连所弃,或许还受了酷刑折磨,他知道的事情太多,莒成连断不会主动放他走,极有可能是应念白找准了机会自己逃出生天的。但能够熬住酷刑并从重重守卫中逃脱,还能够守株待兔般地算准了姚铮将会出现在亍郡,细思之下简直让人遍体生寒。而他抬头是目光裏流露出的决绝,就如同毫无温度的森森鬼火一般,令谢扬也不寒而栗了起来。这样的人,来到姚铮身边,究竟会带来什么呢?
谢扬想起姚铮在来到夷姑湖不久之后曾经得意地告诉自己这回前来的时候曾经让栾息占卜过,说是上吉,因此这次必然会凯旋,但不知路遇应念白一事,是否也算在这“上吉”之中……
“对了,国君给你带的仲姚夫人的信你放在身上吗?”谢扬想起这件事,问颜瑕道。
“仲姚夫人是什么东西?”颜瑕一时没反应过来,“啊,你说简璧啊!有,你要看信吗?”
谢扬点点头:“如果不妨事的话,能否给我看看?”
颜瑕狐疑地看了谢扬一眼:“你不是不喜欢简璧吗?还要看简璧的信,当时娶了她不就好了?”虽然依然有些不满,但颜瑕还是从怀中掏出了那只织花的锦缎信囊递给了谢扬。
谢扬接过信囊只是匆匆一瞥,甚至连裏头的信都不曾取出来便将它递还给了颜瑕:“多谢。”
“你到底看是不看?!”
“多谢,我看完了。”
对于这个回答,颜瑕气愤地把信囊塞回了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