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骑马出去……算了。”姚铮转头将最后一只信筒扔给谢扬:“这个你今日之内交给楚相,寡人不想和他多谈。他同意也罢,不同意也罢,总之此事寡人自己处理就好。”
谢扬将信筒揣如怀中,不冷不热地说道:“虽说楚相主政,可是小民旁观一月,国君什么事不是专断而行?小民告退了。”
姚铮“哼”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
“阿叔生气了?”姚光握着信筒,小心翼翼地瞅瞅姚铮发白的侧脸。
“没有。”
显然是生气了。
颜瑕暗暗想,又壮起胆子好奇地问道:“你给楚相写了什么?”
姚铮随手挪了一卷竹简在案上铺开来,头也没抬:“若是寡人死了,请他送楚苌再嫁,不必为了所谓谨室而入宫。”
颜瑕呆呆地望着姚铮,半晌说不出话来。
姚铮瞥他一眼,然后迅速扭过头去,淡漠斥责道:“看什么看,还不快把光儿送到东宫去。寡人另有他事,下去吧。”
颜瑕被他一喝,咋咋呼呼地“嗯”了几声,牵起姚光离开了。
姚铮见他们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自己的视线裏,才悠悠地嘆了一口气,走到殿角的大屏前,失神地盯着挂在上头的那张涂满了墨色与朱砂的地图,恒国与随国犬牙相错的边界上,被抹了一个又一个浓重如血的圈,仿佛结痂的丑陋伤口。姚铮伸出指尖点一点那些圈儿,就有干涸的朱砂,于地图上悄然坠落,斑斑驳驳地粘在了他的指头上。
姚铮凝视着这些脱了痂的国伤之城,慢慢地跪在了地上——膝盖硌着冰冷坚硬的青砖,那些莫名疼痛突然遍布了四肢百骸,他竟不知是锥心之痛蔓延到了膝头,还是刺骨的疼爬进了心尖。
他慢慢地挪过身体,朝着祖庙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拜倒。
君父,阿兄,请佑我全身而归。若我不死……定报此仇。
姚铮几乎一夜未眠。暮冬的夜晚依旧很冷,他遣去了所有的宫侍,独自裹着衾被蜷缩在地图下,那些山河高高在上地悬在他的头顶,被夜风“哗哗”地猎猎吹响,摇摇欲坠。姚铮不知自己为何没有半分睡意,冰冷灯火映照之下的寂静深殿裏只有黑黢黢的晦暗阴影,缭绕在他的心上。
窗外竟有了稀疏的雪影,一片一片追逐着落下。
姚铮就这么呆坐着熬到了破晓时刻,才扶着发麻的小腿站了起来,唤来宫侍换过冕服,然后勉强振作起精神,拖着步子往殿外走去,乌舄踏过地砖,激起空荡荡的回声。跨过门槛的时候,姚铮有意无意地抬眼看了看大堂之外,却蓦地楞住了——
谢扬正立在铺了薄雪的前庭裏,默默地註视着不明的远方。他的肩头有些深深浅浅的水渍,似乎已在那裏站了许久。他听到姚铮空荡荡的脚步声时,便回头冲大堂望去,然后意料之中地俯身拜礼。
姚铮走到谢扬身边,语调裏带着生硬的疏离之意:“既然来了,怎么不命宫人通报?”
谢扬笑了笑,抬起头道:“国君不是遣退了所有宫人么,如何通报?”
姚铮不语,只听谢扬又道:“国君如果真的想独自处理政务,最好还是让甲士守在外殿,否则这殿外立的若不是小民,而是刺客就不妙了。况且如今外有随国,内有诸公子,国君还是……”
姚铮变了脸色,冷冷地打断谢扬的话:“你最好还是多为楚相考虑,寡人和偃师手裏的傀儡没有半点区别,他们不会想要寡人性命的。”
谢扬几乎要忍不住反驳他“国君谋断周全,他日必会一鸣惊人”,但想起昨日自己尚因为姚铮的不顾生死独断专行而嘲讽过他,又生怕哪裏又刺到了姚铮,便不敢造次;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地问道:“小民斗胆问国君,国君真的如此怨恨楚相么?”
姚铮蹙起眉头:“你还要寡人回答你几次?”
谢扬摇摇头:“小民莽撞了。”他的表情因低头垂目而隐在发间,模糊而晦涩。
姚铮不想多看,便转身凝视着在重重云雾中初生的晨日,半晌方才低头对谢扬道:“起身吧,他们要来了。”
成连的锦绣华服在一片惨淡的素白中分外扎眼,他招摇地抖抖衣袖,绸袪上的猎犬追云纹似生出了咄咄逼人的尖牙利爪。他一脸狂傲地抬着下颌道:“车马的话还是恒君另为外臣备一副吧,这车驾虽雕琢华美,只怕赶不上恒国的轻车。不如送给恒君,他日郊祀之时,也可乘坐使用。”
这一席话下来,分明是说恒国连辆好车都配不全了。
姚铮却只是笑了笑:“那多谢随使了。恒国的好铜全煅了弓箭兵矢,实在没有余铜铸这些华而不实的大车。只不知这车的青铜銹了多久……唉,随使有所不知,若是铜铁銹了大多,做不得利器,在恒国便一钱不值了。”
“你……”
“来,替随使另备新车。”姚铮吩咐宫侍道,谢扬註视着他转过来的侧脸,一贯的不属于少年的冷肃,却仿佛因为适才的口舌之快而有了点融化的迹象。
果然还是孩子。
谢扬不着痕迹地笑了笑,跟上了姚铮转身而去的步伐。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