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借给我的钱。。。”
竟是这件事,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紧张的心情随即一松。
“家裏的生意出现了一些状况。。。”
他低着头,我无法看到他的表情,但我能清晰的感觉出他为难的神色。
“你就拿去用吧,也不用还了。”我说道。
“这怎么行?”他突然激动起来。
“这可是你大半个月的生活费啊。”
“这个月的生活费我妈已经给我了。”我说道。
“至于那些,是我平时有一点点结余,攒起来的。”我笑笑说道。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意思是,即使没有那些钱,也不会影响我的生活,所以你不用在意,也不用刻意还给我了。”
“借的就是借的,我一定会尽快还给你的,这件事不用再说了。”
我实在拗不过他,这时,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还没等我们回应,夏双溪就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
“我给你们带了早餐。”她说道。
“着实是饿了,实在是感谢。”我说道。
“辛苦了。”她低着头,边说着,边在病房的桌子上,打开打包着各种早餐的塑料袋。
我用极快的速度,匆匆忙忙吃完早餐,然后对陈彦说道:“老师如果醒了,立刻叫医生。”
他郑重点点头。
“如果他问,就说我一定会把他和师母的回忆找回来。”
我拍拍陈彦的肩膀,示意我走了。
他再次点点头。
手机已经在医院充过电了,所以现在是满电。
从昨天到现在,陈婧的电话一直打不通,这着实有点不正常,但是目前更紧要的是处理老师的事情,我只得把自己的感情先搁置。
看着眼前被红白交织的警戒线围起来的,大约两层楼高的,大的小的碎砖、灰黄色的水泥块、水泥块裏暴露着的銹钢筋、碎成各样的尖锐的蓝的、绿的玻璃碎片、不成形状的铝合金窗框门框,以及散落露在砖块外的,裸露在日光下的零零星星的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大件的电器等等。这一切,堆砌得如同小山一样。我实在难以将这裏与曾经常去的,带着绿色小院子的老师的家,联系在一起。一阵又一阵凉意在我的心裏不住泛起。
事故现场有十几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作人员,经过一番打听,我总算找到了处理这件事情的渠道。
教务处旁,从前一间空着的办公室,现在用于专门处理这件事。
“裏面涉及到每家每户的私人物品,不管怎样,我们一定会尽量将它们物归原主。”
在我的追问下,他们这样答覆我。
“那什么时候开始弄呢?”我问道。
答覆我的人低头看了看手表。
“我们已经联系了挖掘机过来,应该快到了。”
也只好如此了。
倒塌的楼栋涉及到十几户,陆陆续续,快到中午的时候,大约有十多人来到事故出现的现场。
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着,言辞听起来很是忧虑。
在大家焦虑的期盼中,一臺挖掘机终于得以进入现场。
现场的工作人员指挥着挖掘机,开始作业。
巨大的砖块、水泥块,被挖开,一件又一件涉及到每家每户的生活用品或者电器裸露出来。
工作人员们,带着安全帽和防护手套,将露出来的电器或者其他什么,抬至旁边平整的空地上,放置。
堆砌着碎砖和各种物品的小山,慢慢开始缩小,物品和砖块被分成两堆。
不过目前,我还未看到任何关于老师家裏的东西。
再等等,我不断对自己说,安抚着自己因为紧张而被揪起来的心。
老师家在一楼,东西也应该在最下面了。
再等等,不要急,我越来越急促的在心裏对自己说着。
我紧紧盯着,那堆放着东西的地方。
依然一件也未见,反而砖块也好,分离出来的生活物品也好,越来越潮湿。
湿漉漉的砖块越来越多。
“为什么这些东西全都有水?”我终于忍不住向工作人员问道。
“房子倒塌的时候,水管破了。”
我的心在一剎那如坠冰窖!
浸泡在这样的水裏,什么样的照片也留不下来啊!
再也忍不住了,不顾警戒带的封锁,不顾工作人员的拦阻,我跑向挖掘机所在的现场!
“快回来!”他们朝我大喊。
最终,我也无法靠近那处施工作业的地方,我忧心的看着这一切。
他们拉着我。。。
终于,一个熟悉的物品出现在眼帘裏。
那是。。。那是搁着师母遗像和香炉的方形案臺。。。
我不顾一切,他们再也无法阻拦我。
。。。
淅淅沥沥的小雨,从晦暗的天空中,突然,就那样落了下来。
我用铲子挖,我用手刨。。。
我的身上满是泥水,泥水从头发上不住的往下落着。。。
。。。
什么也没剩下,如果真的说有,那就是这些湿漉漉的,依稀有着照片式样的,糅杂成一坨的带着相纸黄色底色的纸浆。
。。。
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神望着我,不管是学校、路上、亦或是医院裏。
看着我满身泥污,头发上,衣服上,裤子上。。。
当我失魂落魄的站在老师病房门口的时候。
“你怎么搞成这样?”夏双溪吃惊的问。
令我稍感安慰的是,老师此刻清醒着,情绪很平静,靠着床背,坐着,痴痴看着窗外的雨。
我来的时候,他从窗外的景致看向我来。
“实在是对不起。。。”我不忍看他,将视线移向旁边,说道。
夏双溪刚刚正在剥橘子,见我这副模样,她赶忙放下剥得一半的橘子,匆匆走向卫生间,须臾,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将一条刚刚洗过干凈的白毛巾递给我。
“擦擦吧。”她柔声说道。
“人生终归是有很多无奈。”老师说道,神色竟是平静如常。
在我接过毛巾后,夏双溪又从桌上拿起保温杯,笑着说道:“你们聊,我去打杯水。”
“那年也是这样的雨。。。”老师说着,视线再次回到窗外的雨上。
“也是在靠窗位置的病床上,她呢喃着要说些什么,我俯下身去,她慢慢抬起手,抚着我的脸,温柔的看着我,就是那样说着呢,‘对不起呢,没办法陪我继续走下去,这四十年在一起的日子,好幸福。。。’。”
病房裏没有开灯,晦暗的天色下,不甚明亮的灰白光亮照在老师平静的脸上,他就那样看着窗外。。。
“照片不过是记忆的载体,不必执着于此。。。”老师的声音响起。
“她永远在那裏,在我心裏。。。就那样活着。。。”他的语气终是哽咽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