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程述把闫阳拉开一些,盯着他的脸,“谁教你说这些的?”
闫阳“唔”了声,说,“这不是是个男生都会的吗?你不会吗?”
“那你会吗?”程述颠了颠坐在他腿上的人。
喝了酒脑子转不过来,闫阳都没问明白,怎么这话稀裏糊涂地绕到自己身上了呢?
闫阳平时想什么都上脸,更何况喝了酒,现在就是一副小脸皱得像肉包,还是红色小肉包,程述没忍住轻轻捏着他的脸玩儿。
闫阳和他靠得是那么的近,除了能听见他在自己耳边低低的笑声,还能感受到程述因为笑儿微微震动的胸腔。
就算是醉着酒,闫阳也觉得自己好像丢脸了,他撇撇嘴,脸直往程述颈窝蹭,声音娇娇的:“我有点儿困了。”
程述看了眼时间,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
闫阳平时很少熬夜,一向早睡,再加上这段时间累,喝了酒后困得更厉害了。
程述带着他去卫生间洗漱,结果俩人从客厅路过的时候被逮住喝了两瓶。
少年人喝起酒来就是嗨得厉害,现在客厅裏的氛围可以说是狗来了都得喝两杯才能走。
闫阳站在程述背后,脑袋晕乎乎的,见程述喝酒也嚷嚷着要喝。
那些人还真给了,闫阳稀裏糊涂又吞了半瓶,到洗手间的时候嘴裏还含着一口啤酒,咕噜咕噜地玩儿。
程述让他把酒吐了,给他挤好牙膏接好水,闫阳接过牙刷,刷出泡泡后就在那嘚啵嘚啵地吐着牙膏泡沫玩儿。
程述没管他,自己重新洗漱了一遍,完了后接了杯水压着他漱干凈了。
回到房间,闫阳自觉爬上床,把被子盖好,眼睛一闭整个人在床上躺得板板正正的。
程述在他边上躺下,外头的男生还在闹,经过这一下午的休息,程述估计他们得嗨到三四点。
在他想这些的空檔,闫阳已经睡稳了。
程述睡眠质量没有闫阳这么好,他有些醒觉。
闫阳是那种你在他耳边狂嚎放dj还能呼呼睡的,程述和他正相反。
即使喝了酒,脑袋有些昏沈,可在这种情景下还是难以入睡。
闭眼闭了好一会儿,外面又响起一阵哄笑。
程述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一点儿睡意都没有,索性也不睡了,伸手去摸放床头的平板。
只是没想到他才动了下,边上的人就缠上来了。
房间裏只留了一盏床头灯,散着昏黄的光。
程述瞇了瞇眼,看着大半身子压在自己身上,睁着雾蒙蒙的眼睛看着他的闫阳。
闫阳手脚并用地抱着程述,见他不动时候,两只手放在程述耳朵上,脸凑到程述鼻尖那儿蹭蹭,小声说:“别怕别怕,怪兽被我们赶跑啦。”
程述心头一动。
都说小孩儿五岁之前不记事。
可他却记得很小很小时候的事情,不管是老妈被那个酒鬼打得半死,带着他躲在麦田裏冻了一晚;还是老妈带着他从酒鬼家裏逃出来,人潮拥挤的火车站,绿皮火车从北到南,二十个小时的站票,手臂钻心的疼,这些他都记得很清楚。
他们来到这个城市的第一天是在火车站裏睡的。
第二天老妈抱着他,口袋裏装着她攒了很久的钱去租房。
那天是阴天,在老妈去闫阳家之前,他们已经吃了很多闭门羹。
那些房东看见他们母子俩一身的伤,无一例外都是摆摆手,不想惹麻烦。
天色渐晚,他们那天打算在公交站臺将就一晚,结果老妈在看站臺边上的招工栏时,看到一张租房告示,应该是才贴上不久,很轻易就揭下来了。
问了路人才知道离这儿不远,寻着街边的路牌转角就能到。
老妈抱着试一试的心思,抱着他敲响了那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房子的女主人,和他妈蜡黄的皮肤,消瘦的脸和已经没有光彩的眼睛很不一样,女主人的眼亮亮的,看起来很好相处。
事实也的确是这样,女主人很善良,老妈说想租房,几乎是当场就应下了。
他们被女主人带进屋裏,程述坐在老妈旁边,静静听着她们说话,知道这个女人有个小孩儿,这几天身体不好在屋裏养着。
这儿只对外出租一间单房,平时厨房洗手间都是和房东共用的。
院子裏封起来但是能打水的水井,不管是房东还是他们,早上刷牙都是在井旁。
程述是在这儿住了好几天才见到女人口中的小孩儿。
老妈停不下来,刚住下没两天就出去找工作,他活动的地方除了房间就是外面的小院子。
那天早上他照常在院子裏洗漱,手臂缠着绷带吊在脖子上,单手什么操作都不好使。
好不容易漱干凈口,转身就看到房东住的那栋楼门口,站着一个比他还矮还小的小娃娃。
那会儿的门都是两扇,房子裏边儿那扇是木门,外边儿则是铁艺的栅栏防盗门。
小娃娃就是双手扒着防盗门的两根栅栏,从缝隙裏瞪着溜圆的眼睛瞧他,白生生的,见他看过来也不害怕,眼也不眨地就一直往他这儿瞅着。
程述没上去打招呼,站着和他对视了会儿后就回房了。
之后连着好多天,每次他洗漱完转头就能看见这小孩儿。
有时候是坐在小木凳看他,有时候又是蹲着看他,大多数时候都是抱着栅栏站着看他。
程述也一样站着看他。
小孩儿骨头好得快,被酒鬼打断的手臂,不到一个月就可以拆护具了。
拆了护具后的第二天,他照旧站在院子裏刷牙。
突然传出一声声音很小的“啊”。
程述回头,还是那个小孩儿。
只是这回小孩儿不是只看着了,一只手抓着铁门栅栏。另一只手指着自己,嘴裏“啊”“啊”地喊着。
这动静也吸引了屋裏大人的註意,程述看到房东出来看了眼,便把门开了。
小孩儿被这一下弄得猝不及防,跟着往外开的铁门“啪”的一下摔地上。
房东看他这样儿“哈哈哈”笑了几声,跟程述说:“小东西天天搁这儿看你,饭不吃觉不睡的,吵得不行,小述帮叔看会儿他行不?”
程述看着手脚并用冲他爬过来的小孩,他说不有用吗?
俩小孩在这之前没说过一句话,但这回儿凑在一起,这一个月裏你看我我看你的经历倒像是磨合似的。
小孩儿一点儿也不认生,娇滴滴的,站累了要抱,走累了也要抱,坐累了还是要抱。
程述根本没接触过别的小孩儿,只能要抱就给抱。
丝毫没意识到一个半点儿大的小孩儿抱着另一个更小的小孩儿有多奇怪。
杨梅梅睡醒没看到儿子,下楼就看到在院子裏坐在小矮凳上的程述,还有没脸没皮坐在人家大腿上的自家儿子。
从那儿以后闫家养娃就放开了。
小孩儿熟起来是很快的,闫阳没几天就跟程述玩得很熟了,连午睡也不要妈妈抱了,就缠着程述。
杨梅梅对此是挺乐的,天天看小崽子她也烦。
程述对此没什么意见,因为闫阳真的很好带。
话都没说利索不要紧,很听话,让坐着就坐着,走一步跟一步,睡觉也不会吵着你,脸又软又好捏。
程述第一次感受到窝心的情绪,也还是闫阳带给他的。
那天中午的前一天晚上,老妈回得很晚,他等了很久才等到她回来。
早上老妈出门的时候他也跟着早早起了,接着和闫阳在院裏玩儿。
中午的时候程述是和闫阳睡的,闫阳那会儿说话已经说得很利索了。
晚上没休息好,中午这一觉程述睡了很久。
而那段时间,他们外边恰好在修路,两点钟一过就开始响起叮叮当当的机器声。
程述睡迷糊了,听见这样的声响,还以为还在那个酒鬼家裏,想醒,想睁眼却怎么也动不了。
再不醒又要被打了。
再不醒又要被打了。
这个念头占据了他的脑袋。
他从记事起睡觉都很警醒,因为在以前那个家,睡得太实会挨打。他不知道那个酒鬼心情什么时候好,什么时候坏。
什么时候赌钱输了,大半夜回到家就开始打人,喝多了也不分时间打人。
在那种时候睡得太实,大部分都会被他当成出气筒。
酒鬼每次半夜回来,弄出很大声响的时候,程述就知道该醒了,不能睡了,再睡又要被打了。
正在他焦急着自己怎么也动不了的时候,两只软软的小手盖住他的耳朵。
闫阳学着平时妈妈哄他的模样,奶声奶气地念着:“别怕别怕,怪兽被我们赶跑啦。”
程述听见他的声音,情绪逐渐平静,再睁开眼时,就看到闫阳坐在他的胸口上,小脚踩着他的手,两只手在他耳朵上捂着,睁着大圆眼睛看着他。
程述想到这儿就忍不住笑,那会儿他还怪感动的,觉得这小孩儿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孩儿。
等长大了些回想起来,自己在梦裏怎么都动不了,不就是因为闫阳坐他胸口上了吗?
闫阳现在的姿势,也和小时候坐程述胸口上的姿势有异曲同工之妙。
双腿跟缠麻花似的缠着程述的腿,大半个身子躺在程述身上,压着他胳膊,双手捂着程述耳朵。
程述举起没被压着的左手,摁着闫阳的脑袋使劲儿揉了几把,“谢谢阳阳。”
“不用谢。”闫阳这回是真的酒精上脑有点儿懵了,眼睛一闭就把脸埋进程述颈窝裏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闫阳睡得还是很沈,老师来喊人收拾东西的时候还不知道咋回事儿。
程述从洗手间回来,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进门看见闫阳一脸懵的,笑了:“要不再睡会儿?十点才开车。”
闫阳“唔”了声,“不要,我先收拾东西,不然等会儿要走了急急忙忙的。”
这几天在外面自由活动的时候,闫阳也买了不少特产,还给老妈和程阿姨买了裙子,老爸则是衬衫。
洗漱完换了衣服,就开始往行李箱裏一顿塞,来时有些空的行李箱已经变得满满当当。
两个小时后,带队老师的哨子开始吹起来了。
闫阳推着行李箱坐电梯下楼,到了酒店大堂就看到昨晚上嗨到三四点的男生这会儿又聚在打打闹闹的不知道在聊些啥。
视线和化学课代表对上,后者急急忙忙躲开了,闫阳想起他昨晚上问的话,也有些不好意思。
回去的大巴车座位安排还是和来时的一样。
不过车子似乎是换了一辆,没有来时坐的那辆那么臭了,闫阳坐着也没那么晕,还有精力和旁边的宋凯聊天。
这几天的游玩,似乎把大家的精力都榨干凈了。
最明显的就是坐他边上的宋凯,来时情绪有多嗨,现在就有多萎。
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嘴裏还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到昨晚烧烤的味道,闫阳问他:“老师不是说不能点外卖吗?”
宋凯不光点了,还让酒店服务员送上来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说到这儿宋凯眼睛睁开了,冲他挑挑眉:“酒店我家的。”
“啊。”闫阳脑子顿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难怪学校能在国庆节包下一间酒店。”
“那不是,还是给的优惠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晚上喝了酒的缘故,闫阳这次在车上睡得迷迷糊糊的。
睡得半梦半醒的时候也知道旁边程述和宋凯换位置了,脑袋一歪睡得更加沈了。
下午三点过,终于到了南城。
不过车子没停在校门口,而是直接开回了客运站。
在等老爸来接他们的空隙,闫阳坐在行李箱上靠着程述,嘴上说个不停。
老爸老妈的车到了之后,又把研学路上发生的事儿大大小小全说了个遍,要表情有表情,要情绪有情绪,说得绘声绘色的。
“看来阳阳这几天过得很充足啊。”闫春光看了眼后视镜裏的儿子。
“一般充足吧,就是累。”闫阳靠着椅背,腿搭着程述大腿,一下一下地晃着,“我还给你们买了衣服!超级好看!”
程述原本在旁边喝着水,听他说起这个楞是呛了好几下。
杨梅梅坐在副驾驶上嘆了声,“你的品味,我不用看就知道你买的什么样儿的。”
这说得闫阳有些不服了,“那你说说什么样儿的?我可是挑了好久!”
“不是大红花就是碎花,你还能整啥。”杨梅梅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的,明明从小给她这傻儿子买衣服都认真搭配,穿出去哪个街坊邻居不说俊。
怎么审美到他这儿就跟变异了似的,一说起这个,杨梅梅想起去年母亲节闫阳送的紫红色的牡丹裙,穿上直接晋升一个辈分。
不,不能想,想起来就脑仁疼。
闫阳很不服气,他对自己的审美很有信心,“才不是碎花和大花,可好看了,等回去你们看了就知道,小述当时也说了好看。”
“小述,真的?”杨梅梅探着脑袋问。
程述斟酌着说:“相较于阳儿精心挑选的那几件,应该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