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茫茫,北风卷地白草折,苍穹中刮过的风将云朵撕成片片碎屑,寂静充溢天地,唯有奔波的马蹄声咋咋作响。
马车的窗户掀开一角,风沙紧紧咬了上来,迎面而上,将她额前的头发吹得七零八落。
坐在马车裏的墨蓝衣袍男子探了探身子,眼角一低,看着脚底簇起的小堆细沙,将头上的斗笠摘了下来,亲自为她戴上。
浮葭闭了眼睛,面上没有表情,连同身上的气息都沈闷地如这天气一般。
罔生看着她侧向外面的脸,在倾斜的斗笠之下,呈现了一种不属于她年纪的苍凉,仿佛那斑驳的风割在心头上,隐忍着,也疼痛着。
一起身,罔生将她拉了回来,按在座位上,将那扇窗强行关闭。
她也不知恼,只是将那斗笠摘了下来,于自己手中把玩着。
“你若再这样消沈下去,我真后悔当初搭上自己的修为救你两次。”罔生语气淡然,没有生气,当真有那几分悔意在裏面。他实在看不过,她如今这样消沈。
浮葭懒懒开口,将那斗笠搁在腿边,心不在焉道:“沈稳点好,免得你总说我轻浮。”
“我只望,你能同以前一样。”以前的模样,大抵是在后宫裏摆场子让男宠们唱歌跳舞,拉着令狐秋假扮他四处招摇撞骗,又或者是流觞阁骗了公子哥儿作艷词,她虽轻浮,却无忧无虑,怡然自得。
浮葭唇角一弯,扯出一抹苦笑,平和地反问道:“罔生,我如今满心满脑都是他的不好,他为了他的皇位给了我一箭,不但险些要了我的命,还将我腹中孩子除了去,你说这样的人,我是不是该去恨一恨?我若再同以往一样,没心没肺,罔生你难道觉得正常吗?”她顿了一顿,继续道:“我不想逼自己强颜欢笑,更不想用安慰这个理由对你们如此,你说是吗?”
罔生楞了一楞,眼底划过一丝微茫,轻轻点了头,道:“浮葭,我不想叫你背负那些仇恨,既然他不好,那就忘了好不好?”
他还记得,自那日得知孩子没了那刻起,她便把自己锁在屋子裏,对着一面八仙镜一点点地学着笑,刚开始的时候脸上一有点表情眼泪就往外溢,笑着笑着,笑到再也不会流泪为止,她等来了沈川,用与以往近乎相同的温婉笑容,将毒加进了他的茶杯裏!
真的,有那么恨么……
“不好!”她眼神冷冽地看向他,目光有些乖戾,“我不但不会忘,我偏要记得,我偏要亡他的国,偏要断他的命,我需让他知道,伤过我,就后悔不得!”因为情绪有些激动,她重伤未愈的身子不停颤抖着,喉管一呛,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从俯身覆抬头的那一刻,墨色长发刮擦着鼻翼,遮住了半边玉色容颜,那紧皱的眉头微颤了一下,却又快速舒展开来,于一番痛苦中挣扎出她潜藏于心的一股简单的执拗,一种类似于小孩子过家家般的报覆心态,将她故作坚强的外壳击溃,才将内心的委屈微微掀出一角,无声淌过种满仇恨荆棘的山丘。
她难过,她委屈,她抱怨,她无助……
剎那间胸臆中牵出一丝心疼的情绪,但也无比的庆幸,她剩下的,不仅仅是仇恨,所以,万幸,万幸。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过去拥抱她,安抚她,可是还是制住了,修行之人,怎能让俗世之情牵绊?但他又立即否认这种想法,他想,大抵是曾经的日子裏,洒脱放肆的她给了他千百年如一日修行的日子带来了不少新鲜感和愉悦感,好比窗外的枝条伸进不见天日的阴暗房屋裏,无意中盛开一室的嫩绿春|色。
现在,看到她不好,所以转过身来,伸一只手将她拉出仇恨的深渊。
“浮葭,请记得你的初心,”罔生望向她垂下的眼眸,低声喃喃:“不是因为仇恨才去报仇。”后半句他不敢说得太大声,担心她情绪再度激动起来。
她好像没有听见一样,可是,罔生明明见到她置于斗笠上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浮葭动了动身子,将自己蜷进被子裏,手指甲在马车内壁的铁板上划下四个字,“不忘初心”。写完以后,又浮躁地用手指擦来擦去。她的初心是什么呀?不是报仇又是什么?
马车辘辘辗过干燥的地面,迎向微黄的一片旷野,穿过漠野,越过关卡,到异国去。
当初五国并立的局面已经不存,如今还剩从辰国、楚国、昭国、燕国。辰国是他的疆土,她站在上面都担心臟了脚;楚国有楚轻那厮,早已看自己不顺眼;昭国凶险,又有认识她的。几乎是想都没想,浮葭选定了燕国。
沈川该以为她回昭南郡了吧?毕竟那是她师傅的所在,可是她不会忘,纪含灵也是云门的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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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川卧病在床数日,奏折堆积如山,大臣们整日徘徊在建章殿外,更有焦躁者请令进了寄云殿,一去便看到他毫无生气地卧在榻上,面无血色,露出被子的一只手腕指节纤细,腕骨削瘦如柴。
太监王可端了盆子热水出去,搁在盆沿儿上的洁白手绢上血渍点点,路经那两位大臣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停了一下,然后走了出去。
两位大臣相视一眼,视线重归地面。
不过多久太医前来,这二位面色僵着,跟王可说:“我等先告退好了,万不能打搅了陛下……”
王可连忙拉住两人,道:“关心陛下龙体是否安康,也是大臣们的职责,二位大人无需回避。”
两人顿时楞住,乖乖退到一角去,恨不得自己没有长耳朵,可是又忍不住侧着耳朵去听,因为隔得远,所以只听了几个字,“有恙”,“欠安”,“陛下是真命天子,唉……”
冷汗顿时沁了出来,二人面色吓得发青,待太医一走,连忙到沈川榻前磕了头退了出去。
一到朝堂上,则是一堆大臣围了上来,两个人则是缄口不言,私底下等着人上门拜访,其实自己心中明白,这是被陛下当枪靶子使了。
大臣们议论纷纷。
陛下年纪轻轻,却遭此大劫,天妒英才啊……
如若陛下过不去这道坎,那我们……
得了,侯爷裏面能成气候的有几个?斗死了的不算!
说到底,还是我们把陛下逼急了,该死,该死!
……
寄云殿
沈川披了长衣站在案前,帛制的地图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一提笔,将燕国首都锦京和昭南郡两处分别打上了圈子。
不过多时,再将昭南郡打了叉。
“龙掣,她往锦京去了。”沈川对着一侧说道。
那一侧的暗影裏,闪现一黑衣男子的身形,恭敬问道:“陛下的意思是?”细细听来,他的语调裏有些紧张。
“拦住她。”
“龙掣明白了。”
“嗯?”沈川轻挑眉。
龙掣跪了下来,俯身一扣,道:“臣请缨,镇漠野。”
“准。”沈川吐出一字,面上没有任何波澜。
这几日装病唬住了大臣们,再将沈衡扣在尚霊城也无不妥,谁让沈衡是出谋划策之人,这早已让那群大臣抱怨头疼了好几天了。
之后龙掣便起身,默默地归于黑暗之中,肃穆的面容染上一丝凄哀。他想跟着他,用生命为他保驾护航,为他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惜,可是他的主子呀,还是把他调离身边,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
“找到她,护送她回来。”
龙掣眼睛亮了一下,心头集聚的怨气散去,不管任务有多艰难,有他这一句话就够了。沈川没有说,只要你让她回来,我就让你回来,事实上,他用了更委婉的方式,表达他对爱将的重视。
视线再度拉回地图上,凝着打了一圈一叉的地方——昭南郡,他的眼底不觉有些微湿。在那个地方,她第一次称他为相公,为他悉心处理伤口;将他扮作女人模样混进城裏,一口一声“姐姐”;她在含灵长老的医馆裏闹了多次,为他承受十八针损耗元气的痛楚;她扮作舞女,在郡守府翩然水袖,惊为天人……
那时皑皑白雪,她看他的眼神,柔情似水;彼时漫漫阳春,她待他的心,已然冷若冰霜。
那日他寻了她的住处,到小宅子接她回去,不想她恨他如此,不仅下毒要挟与他,甚至以死相逼,最后引发旧伤晕倒在地,若不是罔生及时赶回,怕她的命又没了。
那时罔生冷嘲热讽,道:“你大可试试,若不是我用灵力为她续命,你看她还能不能活过明天。”
他只觉得自己的罪孽又多了几重,他诚然见到她内心欢喜,诚然关切于她的伤情,却过于自信,不晓得她伤得有多重,不晓得若无罔生之前倾力相救,她早已化作一抔黄土下的落叶,归根黄泉碧落。
他满心的歉意无处诉说,误会难以解除,只能看着她被带走,饱受着悔恨的煎熬。
他和她的孩子没了,得知真相的那一晚,他做了噩梦,梦裏她鼓着腮帮子负气道:“不要来找我,找我也不跟你生孩子,生了你也得叫他皇叔!”再后来,梦到她深夜孤枕难眠,按着腹部辗转反侧,冷汗直流,一翻身,床单上血色模糊、淋漓纵横。
忽然梦醒,泪湿枕巾。
那一晚,他忍着肠胃传来的灼灼痛意(浮葭下的毒),下地把地图和兵书翻了一遍,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