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川落入海中的那一刻,浮葭刚刚爬上山头,眼睁睁地目睹着那一袭白衣坠落的抛物弧线,心头像是被凿子抵住,一锤落下,便如坚硬的石头被凿得粉碎,痛意沿着四向的裂隙蹿到全身,震得人无法行动,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她奔向山头,望着那汹涌的浪潮如猛虎的犬牙,狰狞着将坠物吞噬入肚,撕心裂肺地喊了他的名字,“沈川——”茫茫山海,回荡着她哀呼,揪紧了身旁人的心。
凤桀毒发,此时正挣扎着在地上翻滚,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龙掣一脸阴沈地看着他,俯下身子漠然问道:“为什么?”
“报……报仇,栖凤山庄的……灭门惨案……我逃了出来……”他的眼底,是汹涌的恨意。
龙掣悲悯地看了他一眼,脸上全是凄哀之色,“那是我一人的意思,与主子无关。”
“不可能!”凤桀激动地叫道,一口血咳了出来。
“是真的,我爹……死在栖凤山庄庄主手下,我也是报仇。”龙掣别过身去,不再去看他。
“不!不是!你爹……是被蓝顶教下过毒才死的……咳咳咳……”说到最后,凤桀猛地睁大了眼睛,蓝顶教,蓝顶教……原来一切都是蓝顶教在误导他,布下了连环套,而他,偏偏为蓝顶教奔走卖命那么多年,甚至杀了待自己如兄弟的人!
龙掣亦是震惊地回过头来,两人相对,都从对方的眼裏看到了悔恨和悲哀。
毒已经入了心脉,凤桀的肌肉开始僵死,浑身疼得抽痛起来,他哀求着看着龙掣,“杀了……我吧……痛快……”
龙掣摇了摇头,牙齿死死地咬着下唇,猛地别过头去,手指死紧地攥着刀。
“此毒……无解……”凤桀无力地抬起手,轻轻地搁在龙掣的膝上,“手足……兄弟……”
龙掣眼底泛出红红的血丝,伸出一只手回握住他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另一只手迅速拿起刀,用力地戳进凤桀的心臟。一刀致命,他不忍叫他痛苦。
最后一眼,凤桀对他凄然一笑,其实,解药就在自己身上。因为弒主,他难心安。
过去的时光裏,他们三人,私下裏是完全信任的朋友,主子虽严苛却仁厚,凤桀性子有些矫情却办事认真,龙掣谨慎机敏却不失风趣,甚至还打趣明明是男子的凤桀喜欢沈川。吵吵闹闹的日子俨然过去,曾经年少,手足相携,闯过多少生死关头,浴过多少腥风血雨,至今成了回忆,镌刻在彼此的脑海裏,成了最美丽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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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葭看那涌起的波涛渐渐失神,无数的念头催动着自己,想要寻到他,带他回到宫裏,哪怕两个人的恋情见不到光,哪怕后宫处处是自己的情敌,她相信她足以改变他,让他只爱自己一人。可是错过了。
浮葭不自觉地朝前迈向一步,仿佛离海近一些就可以离他更近,下一步,便是坠落!蓦地,她的肩头被扳住,整个人被扯了回去,有惊无险。
龙掣痛心道:“娘娘节哀。”
浮葭这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她不是想殉情。“龙掣。”
“属下在。”
“杀吧。”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声音微弱却语气镇定。
龙掣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去。
身后哀嚎此起彼伏,血色染了脚下纯凈的白雪,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气。崖前站定的月白衣袍少女,只是定定地看着那起伏的海面,对那杀戮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再恶心残忍的她也见过,都是他带给的。从最初的恐惧,到最后的麻木。她在为他报仇,她也在发洩自己的情绪。
雪慢慢地飘了下来,轻柔完整的六角白瓣铺了一地,将血色掩住,仅仅如此,便不再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