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响动,吹得门窗颤抖,寂静的深夜裏烛火幽微,猛地抖了一下变得暗淡,随即颤颤地恢覆光亮。伏案看书的沈衡直了直身子,再度向椅背考去,刚一放松却突然弹起,抄起墻边剑架上的宽剑,嗖的一下冲了出去。
一袭藏青色衣袍卷过剑身,看似柔弱的防备,却将突然袭来的力道瓦解,而那如春风拂面的细微抬袖,却生生将剑击落在地。
“沈将军虽年迈却反应敏捷,不愧久经沙场,但是来客要看清是敌是友呀。”
这一声喑哑低沈的嗓音沈衡确定自己从未听过,眉头一皱,满口戾气道:“凡深夜闯入民宅者,当为友乎?”
男子儒雅一笑,夜色下容貌尽显,三十岁左右的英伟模样,眉角有些细微的笑纹,给他增添了几分老练和睿智。“照将军这般所言,在下是否应该提前三日发帖求见,前一日沐浴焚香,今日乘轿而来于将军府前等候?如此可为友乎?”
“哼!”沈衡一双铜铃眼瞪了他一下,道:“啰啰嗦嗦这么多,你是何人?你所来,目的是何?”
“在下燕崇旭,仰慕沈将军已久,今日特来拜访。”
沈衡楞住一秒,挑眉问道:“燕国旭王爷?”他很惊讶,为什么这个时候这个人会突然造访,本就是丝毫不相干的两个人啊,而且也未听说过燕国和辰国之间有什么矛盾,两国就是那种井水不犯河水、说好不好说坏不坏的关系。
“是也。”燕崇旭淡淡一笑,道:“想必沈将军对本王存了不少的疑惑,且容我慢慢道来。”
沈衡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将他请进屋裏。
“沈将军为辰国三代元老,保卫疆土,在所不辞,现如今驻营漠野塞外苦寒之地,心中可有委屈?”
沈衡剜了他一眼,忿忿道:“有何委屈?”
“想沈将军如此丰功伟绩,精忠为国,本应加官进爵,于尚霊城内颐养天年,但如今,却受区区一块兵符掣肘,心中可有委屈?”
“少在这裏煽风点火,本将不吃你这套!”沈衡恼怒,接着道:“先帝遗诏,不得不从,我当兵符如先帝,何来委屈!”
燕崇旭眼神对上他的怒目,语速骤然加快,“太皇太后罔顾国法,不遵礼教,煽动政变,扶植新帝登基,这些年来,连连苛政,置黔首于水深火热之中,纵是将军不委屈,辰国百姓难道不委屈?”不顾沈衡怒目逼视,他依旧语出逻辑,“将军看着百姓委屈,于心不忍,于是忍不住违抗先帝的旨意……”
“你闭嘴!本将始终忠于先帝!”沈衡猛地攥住燕崇旭的衣襟。
燕崇旭似是感觉不到沈衡的失控,兀的笑了起来,“请将军细说,自新帝回宫之后,沈军撤离尚霊城,可是为何每日都有三五百人着百姓衣返回尚霊?难道他们都想留在尚霊,连远在漠野的父母妻子都不管不顾了?”
“你你你……”沈将军手指哆嗦着松开手。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抗旨不遵的事情,既然做了,为何不肯承认呢?”
“你!你到底想怎样?”
燕崇旭得意一笑,悠悠道:“本王并不想怎样,只是提醒沈将军一句,一日三五百人,这三万大军,何时才能完全进入呢?只怕现在贵国陛下已经发觉了吧?”
从愤怒中挣脱出来的沈衡如今却陷入了后怕之中,眼中流出一种近乎溃散的表情,不得不说,燕崇旭的分析句句在理,生生将自己几日前好不容易积攒的豪气抨击成烟灰颤落一地。
沈衡沈默着,目光投向深沈如漆的夜,重重吐了一口气,其中悲凉似水无声流淌。半晌,他有些不甘心地开口:“多谢旭王爷提点,本将自当收回命令。”
燕崇旭连忙按住他的手,恳切道:“将军一来二去,只怕新帝又要生疑了,本王有个好主意,自知可以帮上将军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