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
“我洗好了。”戚迟鸢倏然站起身,伸手就要去拿架子上的衣裳,手指刚捏住衣物,魏宴淮就抓住了另一头,轻轻松松夺了去。
戚迟鸢抓了个空,急红了脸:“还给我。”
她就想早点去睡,照这样下去,不得折腾到半夜,明日醒来又要精神不振。
魏宴淮将她的衣裳挂在身后的屏风上,又褪下身上外衣,裏面是白色中衣,正要解开衣带,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响亮的嗓音。
“王爷!宫裏来人了!”
是岑越在门外大喊,这个时辰来人,定然不是小事。
魏宴淮动作顿住,转而拿起刚才放到一旁的外衣穿上,系上腰带,霎时收起了所有的不正经。
戚迟鸢重新坐在木桶裏,抬头看魏宴淮的脸色,等他出去了,她也急忙穿好衣裳跟出去。
宫裏来的人是刘公公,刘公公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他来王府定然不是小事儿。
魏宴淮心下一紧,问:“出什么事儿了?”
戚迟鸢站在魏宴淮身后,心神不宁。
外面乌漆麻黑的,看不清刘公公的脸色,只听他道:“回王爷,太后突然病危,眼下正昏迷不醒,皇上派奴才来喊您入宫。”
太后病危?
戚迟鸢神情微怔,前不久才进宫见过太后,能吃能喝,拉着江太妃唠叨个不停,身体分明很好,这才过了多久就病危了。
魏宴淮沈默片刻,问:“可查了饮食?”
刘公公:“查了,这几日所有的吃食都没有问题,章太医他们已经进宫了。”
这种事可拖不得,魏宴淮即刻启程,原本不想让戚迟鸢跟着跑一趟,想让她待在府裏好好歇着。
刘公公听了,又道:“王妃还是进宫看一眼比较好。”
戚迟鸢换了身衣裳,随便梳了头发,急匆匆跟着魏宴淮进宫。
永宁宫的气氛凝重,太后躺在床榻上,后宫的妃子都待在这儿,淑妃趴在太后床前,哭得泪流满面,好似随时都能哭晕过去一样。
五位太医在角落裏商讨许久,章太医走到皇帝跟前,拱手作礼,道:“皇上,太后恐怕……”
后面的话还没说话,只一瞬间,屋裏的妃子都哭了起来,尤其是淑妃,哭得极其凶猛。
章太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淑妃哭声太大,他说了也没人听到。
皇帝听得头痛,训斥了淑妃一顿。
淑妃捂着嘴,却止不住哭声。
戚迟鸢和魏宴淮到的时候,正看到这一幕。
皇帝看到了魏宴淮来了,就站起身往外走去,魏宴淮默不作声地跟了出去。
戚迟鸢走到一位娘娘身边站着,见周围人都红着眼,低下头,暗自掐了自己一下,手上使了劲,掐得有点狠,眼泪在剎那间就出来了。
淑妃抹了把泪,问章太医:“太后究竟怎么样了?”
章太医嘆息:“回娘娘的话,太后突来疾病,无法诊治,只怕坚持不了多久了。”
淑妃:“太后得的是什么病?怎么会没法治呢?”
章太医:“太后身体年迈,臣也无能为力。”
意思是太后老了,到了这个年纪,太医也没办法。
其实太后今年才六十岁,算不上年迈,但是谁又能防着突如急来的疾病,全在命。
昭太妃自南王出事,至今仍然缠绵病榻,不见人不看太医,只见她一碗又一碗的汤药灌下去,谁也不知道她身体的究竟如何。
如今看来,太后可能还会走在她前面。
淑妃自知这种事没办法控制,哭得嗓子干哑,她入宫这么多年,之所以有胆子挑衅皇后,不是仗着皇帝的宠爱,而是太后给她撑腰。
太后是她亲姑母,可她却将太后当半个娘来看。
现如今出了这事儿,她悲伤难捱,恨不得将自己寿命分给太后。
太后病得太突然,所有人一夜未睡,都在床前守着,直到天微微亮起,太后这才睁开了眼。
淑妃上前询问太后怎么样,渴不渴,饿不饿。
皇帝站在淑妃身后,语气沈重:“太后醒了,你们就别傻站着了,都回去歇着吧。”
一晚上,皇帝说了很多次让所有人回去歇着,奈何没有一个人动,都想等太后醒来再走。
这种时局,就算有人想走,也不敢领先踏出这一步。
现在醒了,确实该回去了。
太后意识还不清楚,喝了点药,任谁跟她说话,她都没有任何反应。
戚迟鸢熬了一整夜,昨夜就想早些歇着,一直到现在都没能合眼,回去的路上再也撑不住,靠着车窗就睡着了。
马车不稳,魏宴淮怕她碰到脑袋,将人揽进了怀裏。
睿王府今日静得可怕,魏宴淮还有事要忙,把戚迟鸢安顿好后就出门了。
太后的事没必要瞒着,不过一晌,京城百姓几乎都得知了太后病重,为此感嘆阎王无情,在百姓眼裏,太后是个大善人。
太后常年吃斋念佛,抄写佛经,每年都会给穷苦的百姓发放粮食,不知救了多少人的性命,就像戚家行善一样。
谁知突来疾病,百姓都为此难过。
戚迟鸢睡了快一整天,什么都没吃,连汤药都没有服用,醒来时下床走了两步路,头脑眩晕、眼前发黑,差点一头栽地上,好在及时扶住了床,只是膝盖跪在了地上。
跪太猛,戚迟鸢眼中闪过痛意,手掌撑着床慢慢站起身。
她刚才磕倒的动静不小,才站起来,屋裏的门就被人推开,绿桃走了进来。
“奴婢听到屋裏不对劲,王妃您没事儿吧?”
戚迟鸢对她摆摆手,有气无力道:“把药端来,叫人传膳。”
没有喝药,又没有吃任何东西,身子自然坚持不住。
绿桃不敢多停留,连忙去办事。
不多时,药端来了,桌上也摆满了膳食,这个时辰既称不上午膳,也称不上晚膳。
戚迟鸢在小翎的服侍下洗漱完毕,喝掉那碗苦涩的汤药,肚子占了空,吃不下太多东西,夹几口菜又喝了碗粥就饱了。
等她彻底缓了过来,才发现没看到魏宴淮的身影,问:“王爷在府裏吗?”
绿桃:“王爷把您送回来后就出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戚迟鸢顿了许久,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太后是魏宴淮生母,不论之前的关系有多僵硬,现在太后出了这样的事,魏宴淮应该很难受吧。
戚迟鸢不是关心魏宴淮,她只是不想因为魏宴淮心情不好,就把日子过得战战兢兢,但愿魏宴淮不会因心情不愉无端牵扯旁人。
彼时魏宴淮正与袁柘待在一处,二人才从军营裏出来,袁柘得知太后病重的消息,说了许多安慰的话。
魏宴淮自嘲道:“这么多年关系早就僵了,称不上有多难过。”
这么多年来,魏宴淮早就知道亲情对他而言并没有多重要,许是真的无情,听到太后出事的那一刻,他并没有多难受。
生老病死谁都逃不掉,早就想过会有这一天,既然早做好了准备,便没有多少悲情流露。
魏宴淮坐在马上,马儿慢悠悠往前走着,他拽着缰绳,语气不明:“我到永宁宫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哭,又有多少是真心的呢。”
袁柘嘆道:“说你无情无义,你又对王妃如此钟情,当真是搞不懂你。”
“感情分很多种,我生在皇家,自幼就知道亲情是最廉价的。”魏宴淮面无悲伤,云淡风轻的说出这些。
先帝在时,太后将他今后的人生都安排好了,他不想被控制,就去找先帝做主。
先帝有五个儿子,从未註意过年幼的魏宴淮,对于小儿子的诉求,只当他不懂事在哭闹,还让他好好听话。
魏宴淮记忆最深刻的一幕,便是八岁那年,他找了个伴读,原本为交到朋友而感到庆幸,太后却觉得胜者就该孤独,叫人把那个跟他一样大的伴读羞辱了一顿,又生生断送了那伴读的后路。
魏宴淮在那之后就是一个人,其他世家子弟听说过伴读的事,看到他从来都是离他远远的。
太后看到了她想看到的,会在高兴时赏魏宴淮一个小愿望,愿望不能超出她希望的范围,还说:“你不该结交那些官员子弟,这样会夺了你皇兄的光彩,你只需努力学成,以后好辅佐你皇兄。”
那时太子还在,太后就笃定她所生的二皇子会当上皇帝。
后来的确当上了,魏宴淮也在尽心尽力的辅佐,只是太后再也掌控不了他。
魏宴淮想到以前的事,愈发觉得太后自私自利,为这种人哭不值得。
袁柘不知道魏宴淮以前的事,看他对太后这般无情,猜测到之前发生过不愉快,便不提此事。
“回去后喊上王妃去我家吃酒吧。”
魏宴淮瞥了他一眼:“太后病危,我和王妃去你袁家吃酒,你想外人怎么说我们。”
袁柘挠头,不好意思笑了:“是我糊涂了。”
太后这次病得厉害,太医后来小声告诉皇帝,太后最多还能坚持三个月。
皇帝大悲,派人给远方的蜀王送了信,包括其他不在京城的皇亲国戚,瞧着是要准备太后的大事了。
先帝有五个儿子,后来死的死,造反的造反,如今只剩下皇帝、蜀王和魏宴淮。
皇帝此次还叫人往南梁送了一封信,南梁皇后是当今太后的养女,是皇帝微服出巡时所捡,见女孩乖巧懂事,就带回了宫中教养,取名为魏辛毓,养在了太后身边。
十二年前,南梁官兵凶猛,吞了燕国三座大城,先帝为求燕国安宁,愿送魏辛毓去南梁和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