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逝
守在门前的宫女同样听到了裏面的谈话,抬头看了眼戚迟鸢,犹豫要不要提醒太后和淑妃娘娘。
屋内的人还不知道戚迟鸢就在门外,淑妃诧异道:“您为何不亲自跟睿王说?”
太后咳了几声,虚弱道:“哀家不止一次跟他提这事,他都给否决了,一点都不像当初那样听话。”
淑妃犹豫道:“就算臣妾说了,睿王就会听吗?”
她心裏早有了答案,不仅不会听,可能还会迁怒她郭家,父亲在朝堂上本就不易,许多把柄都被睿王捏着。
她若惹到了睿王,父亲岂不是危险。
太后将淑妃的怯懦看在眼裏,有些生气,手指发抖,“哀家都死了,那是最后的遗言,他若是不敢听,就是忤逆!”
说罢,狠狠咳嗽了几声。
淑妃上前拍着她背部,手臂被太后抓住,许是咳的心扉难受,太后手上用着力气,抓的她手臂疼。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申公公的嗓音:“王妃怎么不进去?”
太后的手指忽然松开,什么都没说。
淑妃低下头,神色慌张。
门外,戚迟鸢对申公公道:“刚到,还没来得及进去。”
申公公也是刚到,对裏面的事毫不知情,笑道:“您进去吧,这会儿还能跟太后说会儿话。”
戚迟鸢轻轻颔首,走了进去。
屋内,淑妃正服侍太后喝着药,两人见戚迟鸢进来,脸上并无心虚,好似刚才说的事跟她没关系一样。
戚迟鸢行过礼,和往常一样问候了几句。
淑妃餵完药,把碗递给了身旁的宫女。
太后擦了擦嘴,随意问:“哀家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戚迟鸢垂眸:“妾身刚到就碰到了申公公,并未听到您说了什么。”
太后笑了声,也不说别的。
淑妃:“睿王妃今日来得挺早。”
平日裏会晚一些到,所以才会说那些,没想到今日来得这么早。
戚迟鸢抿唇笑着,没搭话。
太后嘆了声气,对淑妃说道:“哀家跟你说的事,你可别忘了。”
淑妃不敢回头看戚迟鸢,迟疑道:“当真要如此?”
太后:“哀家平日裏待你很好,事到如今,连这点小忙你都不愿帮哀家?”
“不,不是,”淑妃不想让太后失望,又怕得罪魏宴淮,纠结许久,点了下头:“臣妾会尽力而为。”
太后这才心满意足的笑了,朝戚迟鸢看去,难得关心道:“睿王妃的气色比上次见面时还要好。”
戚迟鸢眼底笑意浅淡。
太后:“你跟睿王成亲那么久了,身子还没动静?”
这么久了,太后还在惦记能不能怀身孕。
戚迟鸢对此事早已释怀,平静颔首:“没有。”
太后眼中染上失望:“这都是命啊,哀家也不强求了。”
过了会儿,皇后领着其他妃子都来了,一时之间屋裏坐满了人。
太后看着她们,问:“昭太妃怎么样了?”
先帝还在时,太后与昭太妃并不和睦,后来坐上了太后这个位置,昭太妃才主动示好,姐妹相称了几年,谁知道会在今年一同倒下。
太后争强好胜了一辈子,不想走在昭太妃前头。
皇后:“昭太妃还是老样子。”
太后闭上眼:“江太妃呢?”
“江太妃今儿一早就来看您了,本想跟您说说话,见您一直没醒就走了。”一直守在这儿的淑妃说道。
戚迟鸢觉得这会儿是走不了了,干脆安静坐着听她们说话。
太后真是糊涂了,问了好些个人,其中就包括早已离世的先帝和先帝的几位妃子。
到后面,又问了魏辛毓。
皇后跟淑妃对视,后者不情愿道:“皇上叫人去南梁了,至于安宁公主会不会回来,就看她自己了。”
太后眼睛湿润:“她走之前还求过哀家,可哀家又能做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抬去南梁。”
“她走后,哀家时常梦见她小时候的模样,多懂事啊,就像现在这样对着我笑,喊我母后。”
太后朝前方伸出手,泪从眼角流出,“辛毓,母后对不住你,这些年你受苦了。”
戚迟鸢坐在皇后身边,越听越不对劲,抬眸看向太后,却见太后盯着一处满脸慈祥,似乎看到了什么人。
淑妃紧紧捂着嘴巴,眼泪不断溢出。
所有人紧盯着太后,眼睁睁看她唇边的笑越来越深,到最后闭上了眼。
“姑母!”淑妃瘫跪在床前,浑身失了力。
“母后……”皇后擦着泪,哭得眼睛泛红。
戚迟鸢耳畔接连响起其他妃嫔的声音,她被哭声感染了,没有自掐都跟着落了几滴泪。
太医说,太后最多坚持三个月,现在连半个月都还没到。
外面的申公公听到声音,知道裏面发生了什么,抹着泪去给皇帝报丧。
七月下旬,太后崩逝,百姓唏嘘。
太后下葬那日,淑妃当场哭晕了过去,皇帝虽没哭,眼睛却是红的。信还没送到南梁,太后就先没了,就算魏辛毓真的回来,见到的只会是一块牌位。
戚迟鸢穿着一身白衣,面色苍白,拿帕子擦掉眼角的泪。
魏宴淮站在皇帝身后,情绪毫无变化,脑中全是太后管教他的画面。
太后曾经还是贵妃的时候就说:“你可以争强,但不能抢了你皇兄的风头,更不准让你父皇註意到你,你父皇眼裏只有你皇兄就够了。”
他有一次跟几位皇兄比试箭法,先帝就在一旁看着,许是逆反心理,他想让先帝註意到他,就没藏着实力,夺了几位皇兄的风头。
父皇只夸讚了几句,转头安慰太子,让太子不要灰心。
魏宴淮看着父子深情的一幕,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地位。
那晚,他的母妃扇了他一耳光,用了很大的力气,右脸很快就红肿起来。
他低着头,听着母妃的厉呵,字字戳心。
“你该让着你皇兄,太子平庸,註定赢不了你皇兄,只要你射偏一点,你皇兄就能得到你父皇的肯定,都怪你,你能不能懂事一点!”
“过几日你们还要比文采,记得收敛锋芒,让着你皇兄。”
到了比试的那日,魏宴淮拿了个最差的末位,皇兄夺得头筹,父皇不仅夸讚皇兄,还给了许多赏赐。
魏宴淮不明白,同样是父皇母妃的儿子,为何他只有这般待遇。
后来偶然听到母妃身边的宫女跟一个太监窃窃私语,他这才知道父皇不在乎他的真相。
母妃为了让父皇註意皇兄,不止一次在父皇跟前说他的坏话,基本上都是他惹事,皇兄替他解决麻烦。
在父皇眼中,他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混账子。
魏宴淮不怨恨皇兄,只是对母妃彻底没了期待,他想过跟父皇解释,却怕此事牵扯到皇兄,为此只能自己忍着所有冷落。
直到父皇离世,太子登基不久后就被皇兄夺位,他的母妃成了太后,又想掌控他的后半生。
魏宴淮回过神,眼神愈发冷,周身围绕着寒意,令人不敢靠近。
旁人都以为睿王是因为太后崩逝太过伤心,就没当回事。
深夜。
戚迟鸢白日裏太困了,傍晚回到王府就睡了,睡到现在还没醒。
魏宴淮洗去一身尘埃,掀开薄被,从背后拥着她,唇畔在她耳后厮磨。
许是累了,戚迟鸢睡得很沈,没有任何反应。
魏宴淮亲了好一阵子,松开她平躺着,满脑子都是后宫嫔妃的哭泣声,听了一整日,哭声围绕在脑海怎么都散不了,聒噪的头痛。
屋裏寂静到都能听到戚迟鸢的呼吸声,魏宴淮鼻尖萦绕着让他着迷的清香,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心底的烦躁压下去。
他今日听到许多人都在对他说节哀,他一点都不难受,甚至在想,太后走了,今后就再也没人妄想掌控他了。
魏宴淮这才知道,原来他可以冷血到这种地步,先帝走的时候,他难受了许久,太后这次,当真是一点悲伤的感觉都没有。
旁人都觉得太后待他不错,没人知道他以前是怎么过来的,甚至连皇兄都不知道太后曾经打过他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