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郎中进了屋,给魏宴淮诊脉,得知吐出来的血是黑色的,笑道:“无事无事,只是将憋在心口的毒血吐了出来,好好歇着就是,没有大碍。”
魏宴淮坐在床上,光着脊背,左侧肩膀缠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布,除了嘴唇颜色不正常,脸上倒是有了点气色。
方郎中:“王爷身体好,只要毒药不蔓延就绝无大碍,等草民再把解毒的药制出来,一切都会好的。”
魏宴淮木着一张脸,满脑子都是戚迟鸢虚弱的模样,问:“王妃的身体怎么样?”
方郎中:“王爷放心,王妃也没有大碍,多吃多睡就能养好。”
魏宴淮颔首:“制出解药后,本王必定重谢。”
方郎中失笑:“不必如此,草民看着王妃从几岁孩童长到了现在,戚家给了草民这辈子都花不完的谢礼,您和王妃这等关系,草民怎可要您的谢礼。”
魏宴淮抬眸,直勾勾地盯着他审视:“你可要想清楚了,一旦治好本王,你今后的日子可是无上荣耀,甚至可以进太医院。”
方郎中摸了摸胡子,不以为然:“王爷,草民只是一介匹夫,只愿自在逍遥的过日子,那等荣耀太束缚人,不适合草民。”
魏宴淮意味不明的勾起唇:“本王的岳父倒是好眼光,竟能寻得你这么个神医。”
方郎中:“不敢当不敢当,草民只是对毒略知一二。”
天逐渐亮起,经昨夜的风吹过,今日不怎么热了,肉团儿待在院子裏走动,时不时跳到凉亭上睡觉,听到有人喊它也不理会。
戚迟鸢睡得很好,没有做梦,一觉睡到天亮,精神比昨日好多了,为了身体着想,早上再没有胃口,也吃了好些个虾饺。
她自醒来就待在这屋子裏,还没去看过魏宴淮,忽而想起了什么,问:“王爷可醒来了?”
小翎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醒了,清晨那阵子是绿桃在外守着,她偷偷告诉我的,还不让我跟您说。”
戚迟鸢不解:“为何?”
小翎凑近,单手捂着嘴:“王爷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来看您,还嘱咐绿桃绿枝她们不要跟您说。”
绿桃绿枝守了夜,一早便去歇着了,绿桃平日裏跟小翎的关系不错,就忍不住跟她多嘴说了出来。
小翎跟了戚迟鸢这么些年,对戚迟鸢当然是忠心耿耿,知道个什么事都要对戚迟鸢说。
戚迟鸢唇角微弯,嗓音愉悦:“真是我的好小翎。”
小翎挠头笑道:“莫说其他的,就算是把奴婢卖了,奴婢也绝不会背叛您的。”
戚迟鸢不由笑出声:“别说傻话,有我在呢,没人能把你卖了。”
小翎:“是是是,只要王妃您好好的,就没有人敢卖奴婢,所以王妃一定要多吃多睡,就算是做了噩梦也要好好吃饭。”
戚迟鸢揉了揉肚子,站起身:“吃饱了,我去看看王爷。”
小翎:“天刚亮的时候,岑越把方郎中请来了,进屋看过王爷后又走了。”
“那王爷怎么样了?”
“不知道,岑越和其他人轮流守在外面,他们都抱着剑,奴婢都不敢走近了。”小翎胆子小,看到他们拿剑走来走去,根本不敢凑过去。
戚迟鸢走到廊庭尽头,转弯后看到了几个人守在外面,全都冷着脸,手中抱着一把剑,瞧着很是可怕。
岑越不在,其他眼熟的人都不在,想来都是轮流守着又去歇息了。
戚迟鸢走近了些,正犹豫是直接推门进去看人,还是跟先跟他们问些话。
那些人看到她,连忙行礼:“王妃。”
戚迟鸢轻应一声,走到了门前,手还没碰到门,站在一侧的灰衣男子就把门推开了。
灰衣男子:“王爷歇下前,特意说了府上只有您和岑大哥可以进去。”
戚迟鸢颔首,抬起脚步走了进去,她对血腥味向来敏感,这才进来就闻到了浓烈的血味儿,尤其是门前这一块,味道浓得叫人作呕。
戚迟鸢捂住了口鼻,往裏面走了几步,试探着松了手,那股味道果然变淡了,再往裏走,周围都只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儿,好在味道很淡很淡,不至于让人受不了。
想来是魏宴淮清晨出了点事儿,所以岑越把方郎中请了过来。
戚迟鸢走近了,才发现魏宴淮裸着上半身,肩膀上缠绕的纱布渗透了血迹,血红血红的非常刺眼。
她想着看一眼就走,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就对上了男人黑黝黝的眸子。
戚迟鸢心慌了一下,手指微微蜷起,小声道:“我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魏宴淮眼中染上笑意,声音温润:“好多了,让你担心了那么久。”
他承认,此刻的心情很好,甚至觉得这伤受得值,起码看到了戚迟鸢对他的关心。
戚迟鸢看出了他心情不错,放下心裏的紧张,长睫微敛:“出去一趟,你怎么还带了一身毒回来,也太不小心了。”
魏宴淮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我身边来。”
戚迟鸢犹豫片刻,走过去,坐下。
魏宴淮长臂勾住她的腰,手臂使力,轻而易举就把她抱在了自己怀裏。
戚迟鸢坐在魏宴淮腿上,着急道:“你身上还有伤,怎可这样用力,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魏宴淮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笑意更甚:“放心,不会裂开,我心裏有数。”
他都这么说了,戚迟鸢不好再说别的,坐在他怀裏,看他也不是,不看他也不是,手指紧扣在一起,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魏宴淮註视着她白凈的侧颜,手臂收紧,低声道:“我离开这两日,苦了你了。”
他知道戚迟鸢怕黑,在那样的雨夜下,身旁没个人陪着,定会做噩梦。
旁人以为这是夫妻之间的心有灵犀,只有他知道这是因为暴雨和黑夜的缘故。
魏宴淮之所以开心,是因为戚迟鸢没有对他冷眼相待,没有放着他不管,看他中毒了,就去找了许久不见面的方郎中来医治他。
仅凭这一件事,就足够魏宴淮笑好久。
戚迟鸢想从他腿上离开,才动了一下,就听身边的人倒抽了一口冷气,顿了片刻,不管不顾得硬要下来。
谁知道魏宴淮是不是装的。
魏宴淮见她这般,不禁笑了声:“鸢儿学聪明了,竟知道我是装的。”
戚迟鸢恼得脸红:“你都受伤了还想着骗我,能不能安分一些。”
魏宴淮腿上有伤,但是不严重,戚迟鸢很轻,刚才又没有碰到伤,自然不疼。
被训斥了,他非但不认错,还笑着说:“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担心。”
戚迟鸢很生气,都这样了,他还有心思这么玩,眼底浮现出不悦:“你再这样装,哪日等你真的受伤了,我会以为你是在跟我开玩笑。”
魏宴淮默了剎那,倏然起身来到戚迟鸢身边,伸手抱住了她。
戚迟鸢懊恼锤他右侧的手臂,不知为何鼻子有些泛酸,酸得她眼睛都跟着红了,“小孩子都不这么玩了,你怎么那么幼稚。”
魏宴淮垂首,下颌抵在她肩膀,低声认错:“鸢儿说得对,是我太幼稚了,是我错了。”
戚迟鸢眼裏含着泪,声音很小:“你真是活该。”
“是是是,是我活该,”魏宴淮听出了她的哭腔,心疼的不得了,语气放轻:“别哭,别哭了,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逗你了。”
戚迟鸢原本想忍着哭意,得知他听出来了,再也克制不住,索性放声哭了出来,许是想找个人依靠,干脆伸手抱住了魏宴淮。
她哭得特别委屈,眼泪滴在魏宴淮身上,宛如刀子在他心裏割似的。
“魏宴淮,你真的好讨厌,你根本不让人省一点心。”
“鸢儿说得对,我好讨厌,我不让人省心,我知道错了。”
“你根本就不知道错,你好自大,干嘛非要去做那么危险的事,交给别人办不行嘛。”
“我自大,我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鸢儿别哭了。”
听着戚迟鸢的哭声,魏宴淮觉得心都要碎了,抱紧她,很想亲亲她,但此刻身上还有毒,想亲不敢亲。
“你…你以后别逗我了,我、我会……会当真的。”
“不逗了不逗了,以后我一定对你如实坦白,但凡骗你一次我就不得好死。”
戚迟鸢又锤他一下:“你能不能正经一点,别说这些鬼话。”
魏宴淮笑了两声:“好,我以后学正经一些。”
这屋裏隔音并不好,刚才那些话全让外面守着的人听了去。
门外,几个人面面相觑,全都忍着笑。
谁能想到,他们如此惧怕的王爷在王妃面前是这么不正经,王妃也是,竟这么说了出来,丝毫不怕得罪王爷。
让他们最震惊的还是王妃竟然直呼王爷的名字,在京城乃至整个燕国,如今恐怕只有皇上和王妃敢这么叫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