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美貌而言,她的确当得起大漠第一美人的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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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走远,宋湛去往凌珊的房间。
隔着镂空的门窗,借着星光,他看到她静静地安睡在床榻上。
雅然脱俗,清华芳菲,苍白的面庞冰洁如雪,宋湛站在门外看了凌珊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房间通风阴凉,到了夜裏,带着些许寒气。
他沿着床沿坐下,指背轻轻滑过她微凉的脸,这张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眉间凝着黯淡的忧伤。他手指抚过她樱色的双唇,怔忡之间,仿佛听见了她说过的话。
“之前你倒下,我是满怀着期待守着你,等你醒过来。可是今后你若是又睡了,我该用什么心情去等待?等你醒,还是,等你离去?”
不期然皱起了眉头,他把手收回来,低头咬了咬牙关。
宋湛在她的身边守了很久,几次产生了困意,坐在床榻边靠着床沿要睡过去,可是无论闭上眼睛多长时间,都没有办法真正入眠。
直到身后有人拉了拉他的冠带,他回过头。
她撑起自己坐起来,呼了一口气,万般庆幸自己还活着,见他眸若新月,不禁抬起手抚上了他的笑颜。
凌珊展颜,笑容中满是感激。
他拉住她的手,宠溺地点了一下她的鼻尖,微嗔怪罪道,“你呀,今后可不许再那样了。”
她的美目流波,扁起了嘴巴,挣开他的手也往他的鼻头上点了一下,佯怒着,用沙哑的声音说,“今后,你也不许再那样了。”
她才刚刚说完,宋湛就把她拥入了怀中。凌珊柔软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片刻过后,她抬起手放在他的背上。
“放心。”她再一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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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得飞快,甩掉了追赶在后面的宫女,来到了母亲的房门前。这道门从来都是敞开着的,但是今夜却紧闭,不透一丝光线。
门后到底是什么……
她们绝对不能让他知道的事情……
隔着门,只听到“哐啷”一声刀剑落地的声音。宋湛倒吸一口冷气,用力推开门,只见到凌以衡倒在了地上,鲜血洒满了宫室的地表。
“母亲!”
他惊恐地大喊了一声,冲向了自绝性命的母亲,小小的身躯一把将母亲抱在了怀裏。
龙吟仍旧握在她的手上,血源源不断地从她素来优雅的颈项上涌出来,温热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宋湛的衣裳。他的眼泪啪嗒啪嗒落在母亲的脸上,他不知道母亲是不是在颤抖,因为他已然控制不住自己战栗的身躯。
“母亲……”他抱着她,伤心地哭喊着,“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舅父要这样对她?他送来这把剑,说是周王临终前交代要给儿子的礼物,可王妃却留在了身边。
“为什么?”七岁的宋湛不明白,曾经对他、对母亲如此温柔的舅父,要逼死母亲,他只能不断地流泪,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如果不是他看出了为他送行的允儿脸色不对,他恐怕连母亲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母亲……孩儿不孝……”他只能把一切都归咎到自己身上,如果不是他要去鬼戎做质子,母亲也不会落得无依无靠的田地,“母亲!”
“湛……”
凌以衡的眼睛渐渐合上,她已经感觉到,自己的意识随着血液流出身体,她用尽全部的力气,把手中的剑交给儿子。
“拿着……”
宋湛发着抖,泪眼婆娑之间,面色铁青,他接过了满是鲜血的剑,咬牙切齿地说道,“母亲,孩儿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湛……”她虚弱而颤抖的手抚过了儿子的面庞,美绝人寰的面容上写满了悔恨,泪水簌簌落下,“不要报仇……不要有恨……因为恨、恨是因为在乎……”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却生怕儿子听不清楚,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襟,在他起伏不定的胸口,一字一句地说,“记着我的话……情之不敛……运无幸耳……”
宋湛怔怔地看着母亲再无生气的脸庞,恍惚之间,感觉到自己身体裏的某个部分,也跟着死去了……
32
32、第三十一回
公主·月
...
尼亚孜是整片狄历大漠中水资源最丰富的国家之一,境内有山地,有平原,有沙漠,也有河流和湖泊。这裏有广阔的胡杨林和灌木丛,在森林草野之间,常常有黄羊、狐貍、貍猫、大鸨等兽禽出没,北部的绿洲阡陌纵横,瓜果飘香,南面的鸣沙银滩是他们抵御外敌的天然屏障,那些妄想入侵尼亚孜的大漠骑军进入其中,常常会见到海市蜃楼,听到沙鸣,深陷不时出现的龙卷风之中丧命。
这是一个盛产金、银的国家,在这裏,金光璀璨的珠宝并不比绫罗绸缎更宝贵,尼亚孜人喜欢孔雀,几乎家家户户都饲养孔雀,皇宫中甚至有一千多只。
宋湛从前不曾想过,在书本中读到的描述有朝一日会亲眼看到。
他走在尼亚孜国度南都热热闹闹的市集裏,看着街上来来往往金发碧眼的尼亚孜人,黑发黑眸的自己反而成为了异类,被蒙着面纱的女人和头系彩带的男人时不时好奇地回头观看。
他来到一个买首饰的店铺前,扫了一眼摆放在柜臺上的各式珠宝发饰,样样都是璀璨夺目。
老板看到是个外国人,走过来热情招待,把店裏最好的发饰拿出来让宋湛挑选。
西域商客会做生意这件事宋湛早有耳闻,听老板殷勤地介绍着镶嵌在发饰上的珠宝来历,他终于证实了这一点。
“还没问公子是要买来送给谁?是要这发簪呢,还是发钗?”
宋湛拿起一把在金花中间镶嵌了石榴石的发梳,问:“有没有宝石颜色深一些的发梳?”
“啊,原来公子是要买发梳?且等等,我这就去拿过来。”老板立刻折到裏面去翻弄柜子,“是要向心爱的姑娘求婚吗?我听说你们夏国的男子,喜欢送梳子给女孩子当定情信物,正巧店裏前些日子进了一批新的发梳,一定能让公子你挑到满意的!”
宋湛在柜臺外面候着,也不回答他的任何问题,只是时间长了有些不耐烦。
老板不断地从裏面拿出各式各样的发梳,他也不加以阻止,随手拿起一把镶嵌了猫眼石的银色发梳端量,目光瞥到了正在街上行走的希林艾依。
她身穿白衣,蒙着天蓝色的面纱,似是正在逛街。他远远地看到她走到一个卖镯子的摊子面前,拿起摊位上的血玉镯子迎着阳光看,干凈好看的额头,宝蓝色的眸子仿佛映着湖光山色,手腕白皙纤瘦,美不胜收。
註意到有人一直盯着自己,她很快就发现了宋湛,隔着面纱,宋湛隐约看到她笑靥如花。他对她莞尔点头,见她小步跑了过来。
“宋公子!”她来到他的面前,看到柜臺上琳琅满目的发饰,笑问,“是给妹妹买发饰?”
“嗯。”在银滩沙漠她的长发散落之后,一时就没有合适的发饰再把发髻梳起来了。
老板好不容易把他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看到柜臺前面站着的美人,顿时楞住了,“希林公主?!”他又看看宋湛,连忙拜了一拜,“原来是公主的朋友,失礼了失礼了!”
宋湛微笑摇头,“老板热情好客,在下很感激。”
老板眼珠子转了转,笑瞇瞇地问,“是要买东西送给公主吗?”还没等宋湛回答,他立刻拿起了三把发梳,上面都镶嵌着颜色鲜艷的宝石,“公主喜欢红宝石,还有红珊瑚,还有这种白水晶。”
“老板。”
希林艾依美目微怒地白了他一眼,老板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手裏的宝贝都放下来,搓搓手笑道,“那我先到后头去料理一下,就不妨碍公子给公主选礼物了。”他说完,就自以为识趣地退场了,留下一脸无奈的希林艾依。
她瞄到宋湛正看着自己,抱歉地笑了笑,“让公子见笑了,我常常出来逛街,有好些首饰都是跟这家老板买的。”
他并不在意,拿起一把镶嵌了绿祖母的桔梗铜色金梳仔细看了起来。
“之前,我送了一些步摇去给宋姑娘,当时她还没醒,我就放在了梳妆臺那儿,都没有她满意的吗?”希林艾依好奇地问,因为她已经选了自己首饰盒裏最漂亮、最精致的送去了。
宋湛听她如此一问,想起那些精美绝伦、价格不菲的步摇,立刻解释说,“公主拿给她的每一样都很精美,她也很喜欢。只不过,她这个人不戴簪子。”
“咦?”没有想到他的妹妹居然有这么奇怪的习惯,希林艾依吃惊极了,“你们夏国人梳发髻的时候,发簪、发钗不都是必备的东西吗?”
他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末了摇摇头,“她只用梳子,让公主见笑了。”
她的目光落到他左手的手腕上,那裏仍旧用纱布包裹着,她痴痴看了一会儿,喃喃说道,“换做我,应该也不会再用簪子了吧。”
“什么?”他没听清楚。
希林艾依连忙摇头,说,“我看宋姑娘长得可爱,公子怎么为她选颜色那么老气的梳子?这个红珊瑚的不好看吗?”
“哦,她不喜欢红色。”他说完,又顿了顿,无奈摇头。
她看着手中的梳子,上面的红珊瑚颜色鲜艷得就好像血滴一般,她明了地把梳子放下,在一旁等他认认真真为妹妹挑选一把发梳。
过了一阵,宋湛拿起一支雕琢了孔雀羽毛纹路的发钗,上面错落点缀了三颗红宝石,问,“公主觉得这支怎么样?”
“嗯?”她回过神,奇怪地问,“宋姑娘不是不喜欢红色的发钗吗?”
他笑了,说,“老板认定了在下要送东西给公主,在下岂有不送之理?”
希林艾依怔了怔,接过他手中的发钗,前后翻弄看得仔细,由衷地讚嘆道,“真好看。”
“比不得公主的眼眸。”
他忽然说了一句夸讚,让从小就被人称讚美丽的她顿时楞住,她惊诧地抬起头,看他纯凈清和的眼睛裏带着微薄的笑意,幸而面纱蒙住了她透出嫣红的玉颊,她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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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蓝的天空上飘荡着轻轻柔柔的白云,倒影在安静宁和的额敏河上,蓝天、碧水,翠翠生光。
额敏河畔,是一片绵延不绝的胡杨林,轻风吹过,树叶发出梭梭声响,有些躁动,有些肆意,带着清新的香气。
一切,都是那么的安怡。
接受了宋湛的礼物,希林艾依则表示自己要尽地主之谊,带他游览南都附近的风光。他们沿着河畔走,脚下踏着茂盛的草地,看着河水中自由游弋的鱼儿,在谈笑之间,感受周围的鸟语花香。
她头上的红石孔雀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宋湛比她高出一截,常常被发顶上的宝石晃到双眼,也闻到她如丝如绸的金色长发散发出的淡淡香气。
宋湛双手背在身后,低眸静静听她说着关于这个国家的事情,唇边带着轻如流云的微笑。
书生的容貌,却没有意气的骄傲,一身绫罗锦绣,却不然一丝奢靡之气,希林艾依回头看他分寸得当跟随在她的身后不远处,他安静回视着她,瑰丽的双眼至澄至澈,欣悦之意若有似无。
“额敏在尼亚孜的语言裏,是平安、祥和的意思。这条河的源头,是夏国的天山。”她遥遥指着东方,说道,“从前,我跟着先生学习医术,他告诉我,翻过天山就是这片大地上最文明的礼仪之邦,那裏有最深沈、最渊博的知识,那裏的人,最善于思考,却也最谦逊。”
宋湛听到自己的国家被如此夸讚,低声笑起来,“你的老师,怕是个夏国人吧?”
“不是的。”希林艾依忙摇头,“他是狄历人,是个云游四海的医者。他曾在夏国的京城——凛都住过几年,见过夏国的皇帝,还有一位被称为‘靖国公’的大人。”
宋湛的脸上掠过了一阵无人察觉的讶然,问道,“公主相信你的老师所说的那些夸耀之词吗?”
“夸耀?”公主听得笑了,坦然说道,“我原本以为,或许先生真的是夸耀。可是,见到公子之后,就觉得他说的都是真的了。”
宋湛微微惊讶,看着她美到极致的异族容貌,这笑颜太美,如诗如画,让他的目光不由得驻留了片刻。
他侧过脸,略是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再看向她时,语带笑意,“在下唯有多谢公主夸奖了,公主……真是人如其名。”
轮到希林艾依惊讶地抬头看他。
他……居然了解尼亚孜的语言?
她羞赧低下头,过了一阵子,又指着西北处的高山说,“那裏有一条叫做赫克木的河,河水粘稠,像是浆糊,气味也十分难闻。不过,服用那条河裏的水,可以让落发、脱齿的人再生齿发。”
“哦?”宋湛遥遥望着西北大山,思忖了一阵,对她说,“在下家族中有一位年至不惑的夫人,十年前开始落发,求了许多名医都没办法治愈,不知道服用赫克木的河水会不会有用处?”
希林艾依听到他家裏有病人,肃然说道,“我所见过的有这样病状的病人,没有服用了赫克木河水之后不痊愈的。改天我去取一些回来提炼,练成丹药,也去掉原本那难闻的气味,让公子带回夏国吧。”
果真是医者仁心,宋湛讚赏地看她,拱手拜道:“在下就先行谢过公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