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林艾依嫣然一笑,转身姗姗往前走。
他望着她沿着河畔漫步的旖旎背影,见到她已经一个月,她竟分毫没有打破自己完美的形象,世间居然真的有完美的人……
希林艾依,美妙如月。
作者有话要说:原则一:湛儿一说甜言蜜语就准没好事。
33
33、第三十二回
雁南王
...
玉阶高臺,水法喧闹。
尼亚孜皇宫的华丽在西域诸国之中也是早有风闻,但当宋湛和凌珊来到这九层宫阙的面前,还是不免惊诧。
衣着华丽,身子妖娆的宫女将他们迎入大殿,瓜果美酒早已系数备齐,尼亚孜国王听说女儿从鸣沙银滩救回了两位夏国贵客,特地让宫中御厨准备最丰盛的菜肴款待两位贵宾。
宋湛和凌珊来到国王面前,跪地行礼。大殿王座上坐着的国王年逾不惑,银发银须,姿态雍容,见到两位贵客进来,便声声邀请他们入座。
“本王早就听说希林救回了两位夏国贵客,但是近日忙于朝务,没有好好招待二位,实在是失礼了。”国王说着端起琉璃酒樽,朗声笑道,“本王敬二位一杯!”
二人面对国王的敬酒,忙不迭都站起来,奉起酒樽,称不敢受礼,反要敬国王三杯自罚不曾觐见之罪。
国王见他们兄妹二人举止得体,笑呵呵地与他们连喝了三樽葡萄美酒,遂与他们攀谈其从前在夏国的生活和这些年在鬼戎的见闻。
席间,已经进了一群姿色卓越的舞女,在大殿之上翩翩起舞。尼亚孜的乐舞名动天下,舞女们身材修长,昂首挺胸,衣袂翩然宛若空中云雀,美丽的女子身上丝带翩翩,好像雨后的彩虹飘旋,手中的琵琶铮铮鸣乐,乐曲典雅飘逸,旋转时无数散花飞落,霓裳广带,漂浮如若天行。
在她们当中,有一位蒙着莹白色面纱的金发少女,一袭蓝衣长裙,纱帔雪白飘逸,宛若蓝天中的轻云,头戴宝冠,点缀一支红石孔雀钗,左手一串五色玉铃铛,右手三个白水晶手镯,都在她翩然的舞姿中发出动听的响声,珠光宝玉并不及她芳菲容颜更怡人,反而衬得她如仙笑靥更加璀璨。
凌珊看着她翩然起舞,被她的美丽所震慑,心中感慨世间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让同样身为女子的她生不起嫉妒之心,扬不起艷羡之意,只能把她当做最最美好的画面来赏析,想要将她收入自己的丹青之下,让这容颜百世流芳。
一曲舞毕,其余舞女都依次退下,只留下白衣女子一人姿态优雅站在殿上,她对两位贵客屈膝行礼,款款来到国王身边施礼,“父王。”
国王满意地捋了捋自己的银须,神情之中无不显示出对这样一位美丽女儿的自豪,在座的两位贵客更是抚掌称讚。
“公主有提壶天下的菩萨心肠,箜篌音色灵动,舞姿翩然若仙,真的不愧为西域最美丽的女子!”凌珊情不自禁地讚嘆道。
她笑盈盈地看着她,这样美丽的女子,不多看几眼怎么行?
国王让女儿做到旁边的席位上,意味深长地看向堂下的宋湛,问,“不知宋公子以为希林的舞蹈如何?”
宋湛抬眸,宁淡一笑,拱手回答道,“晚生惶恐,公主花容月貌,怕是能令天下英豪不惜倾城。”
“哈哈哈哈!宋公子真是妙语!”国王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拿起了酒樽,“来!宋公子——”
“父王,宋公子身子尚还虚弱,不可以多喝酒。”国王敬他一杯,他就要还以三杯才不失礼,如此下去对一个病人来说实在是有害,希林艾依忍不住提醒道。
宋湛却奉起酒樽,“无妨,国王与公主于晚生兄妹有救命之恩,国王雅兴,晚生岂有不奉陪之理?”说罢,他将酒樽中的美酒一饮而尽。
希林艾依看了微微一怔,迭放在席上的双手倏尔握紧,不再言语。
国王非常高兴,也是把酒樽喝空。
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凌珊少见宋湛这副模样,托着腮在旁边聊有兴趣地看着,忽然註意到希林公主正好奇地看着自己,她微微一愕,对她点头微笑。
希林艾依见她这枚笑容,由是一怔,对她回以婉柔一笑,只觉得宋湛的这个妹妹看起来虽然柔弱,但美丽得几尽透明,更有一种令人困惑的距离感。她对人虽然彬彬有礼,但无时无刻不在用自己能够控制好的分寸拒人于千裏之外,希林艾依疑惑,怎么会有一个人是这样的?
“不知宋公子在夏国可有妻室?”酒至欢愉,国王笑瞇瞇地问道。
宋湛似是有些讶然,拱手道“回陛下,晚生尚未得福,仍是孑然一身。”
国王又问,“你看我的女儿如何?”
言下之意,已经不必明说。
希林艾依却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盯着父王,今天是国王第一次见到宋湛,此前她也只是寥寥几语提到过这对夏国兄妹,竟不知父王如何生出这样的想法?
“父王……”
国王抬起手示意女儿不要置喙,仍旧和颜悦色地看着宋湛,等着他回答。
宋湛神色平静,似乎早就预料到国王会有此一问,但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迟疑了片刻,拜道:“公主明德惟馨,艷绝古今。”
“那么,你可愿当希林的丈夫,尼亚孜的驸马,今后继承本王的衣钵?”
他淡淡一笑,拱起的双手恰如其分地遮住了他的面容,只听他带着一些遗憾说道:“晚生惶恐,国破家亡,无以言亲。”
“诶!你离开夏国那么久了,你们那裏的情况你未必比本王清楚!”国王丝毫不放在心上,大大方方地说,“你可知道,你们夏国人已经选出了自己的新皇帝,早在上个月就已经登基?新的皇帝、新的朝廷,一切都是新的,你也该迎娶新人,与你的祖国同庆才是!”
宋湛明显地震了一下,沈默了许久,又说,“陛下此言甚是,只是,晚生一介布衣,又岂敢委屈高贵的公主屈身下降?”
尼亚孜国王听了,捋了捋胡子,註视着宋湛,久久没有说话。
希林艾依心裏尽管有些失望,但是宋湛所说的话不无道理,何况他的国家刚刚恢覆了安宁,如今百废待兴,他岂有不回去的道理?思及此,也不免觉得父王这无来由的举动匪夷所思,哭笑不得。
看向堂下的拱手而立的宋湛,和跪坐席外静静等候的宋姑娘,他们的态度虔诚认真,可不知为何,希林艾依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是她疏忽了,令她很不安。
“事已至此,你又何须再隐瞒身份呢?”尼亚孜国王脸上的笑意消失了,神情严肃,“夏国的雁南王殿下。”
希林艾依震惊地望向宋湛。
听到自己的身份被揭穿,宋湛并不吃惊,他抬起头,文质彬彬的脸上不再有任何谦卑笑意,一种清贵、一种高华,令周遭顷刻间仿佛都裹上了冷冻的冰雪。
他不带半点英武之气,却不可思议地让人不敢小觑。
在他身边缓缓站起来的凌珊,面容也是清冷,透明脆弱得好像只要用力看上一眼,就会令她破碎,唯恐她受到伤害,于是无法直视。
宋湛早已知道他们的身份被识破,因为那柄龙吟剑。他醒来以后就发现剑不见了,曾在无意间向希林艾依问起过,希林艾依告诉他,皇宫裏不许私藏刀剑,所有的兵器都放在兵器阁中,等到他离开的时候就会还给他。
他对这个答案没有怀疑,告诉凌珊的时候,凌珊也觉得希林艾依不会骗他们。尼亚孜不是鬼戎,不是狄历,不是其他骑在马上驰骋沙场,随着水草寄托生养的游牧民族,他们更多的是受到夏国的影响,刀剑兵器不入宫城这条规定跟夏国如出一辙这一点也不足为奇。
可那毕竟不是一柄普通的剑,尼亚孜国王见多了世间宝器,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一柄三尺八面长剑上刻着龙纹,意味着什么。
宋湛淡淡看了一眼希林艾依震惊之余满是失望的花容,平静地回答国王,“晚生毕竟是夏国的王爵,就算真的要迎娶公主,只怕个中规矩也容不得晚生草率一句答应。还请国王陛下能够容晚生回到夏国,将此事奏疏新皇。”
国王似笑似讥,“哼!殿下,我尼亚孜尽管不喜欢管你们那些大国之间的纷争,可是你们之间发生的事情我也不是不知道。你是以什么身份去往鬼戎的,当年轰动了整片大漠,本王怎么可能不知道?现在你又是以什么身份离开鬼戎的,本王还会想不出来吗?”
很多很多年以前,这片大地上大大小小的国家,无不受到鬼戎骑军铁蹄的肆虐践踏,直到夏国云国公凌柯用一张逐日弓万军之中直取鬼戎单于项上人头,名声大震,从那时起,手持书卷指点江山的夏国儒将就成了鬼戎人的噩梦。在那之后,夏国一直都是这片大地上唯一能与鬼戎并肩称雄的国邦。
可是,十二年前,在与鬼戎两国交战之后退败鬼戎铁骑,立下不犯盟约的夏国竟然向鬼戎送上两名宗族世子所谓质子,鬼戎不胜而胜,夏国不败而败,消息传来,周边各国唏嘘不已。
尼亚孜世代精于商道,保持着中立,不偏倚于其他任何强国,可是夏国这些年来国力衰败,身为国王,在执掌政权的时候方法也必须要有所改变了。
宋湛冷笑,稍稍往旁边退了一步,眼中冷锐的光华倏尔收紧,“晚生不知陛下有没有想出来,但,必定已经有人告诉陛下了。”
凌珊在他身后猛然抬起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到国王的面容,只听到他拍案而起的怒然吼声,“不愧是连鬼戎左贤王都尊敬爱护的雁南王!不错,昨日鬼戎右谷蠡王已经来到了尼亚孜,过问本王是否藏匿了鬼戎私逃的质子,但是,你可知本王是如何回答的?”
希林艾依抬头望着威仪而立的父王,惊吓得花容失色。
但宋湛却毫无惧色,面上的笑容冷若玄霜,“陛下仁慈,并没有告知鬼戎使者,晚生潜藏在贵国皇宫。陛下的皇宫裏或许的确有一对夏国男女,但他们不是鬼戎质子和女婢,而是尼亚孜的驸马及其妹妹。可是,那两位尼亚孜王族的成员,也有可能转眼间变成他们要追捕的对象,一切,都只在晚生的一念之间。”
尼亚孜国王面上一震,分明现在处于劣势的是宋湛,但他却能如此从容,而他所说的分毫不假。此时此刻,尼亚孜国王仿佛有些明白了,为什么驰骋大漠赫赫声威的鬼戎左贤王会对这个清癯儒生敬重佩服,也知道了为什么向来视众生平等的女儿唯独对这个病人格外关心。
“你们夏国人常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殿下现在应该知道自己要怎么做。”
国王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宋湛仍旧没有动容,他冷冷一笑,幽幽地说,“‘识时务者,在乎俊杰’不过是一个编纂国史的半人写下传世的话,他写的东西不但是野史,还多有疏漏。但是,亚圣却说过,‘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好一句‘威武不能屈’!”国王的耐性完全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文弱书生耗尽,大袖一挥,喝令道,“来人!将这两个鬼戎叛贼幽于长歌楼,听候发落!”
“父王!”希林艾依立刻站起来制止。
国王震袖一挥,容不得女儿再多说一句。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为何这章写得很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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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三回
雁南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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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天窗外传进一道凉风,端坐在素灯前的凌珊冷得打了个抖,她望向被西风卷起的帘子,恍惚间好像看到窗外树梢的有黄叶翩落。
他们来到尼亚孜时是六月,如今七月近半,该是快白露了。
长歌楼与它的名字毫不相符,甚为冷清。宋湛和凌珊一个出生在崇城凌索的别宫,出入都是青草仙藤的苍翠墻垣,一个在天山山洞中长大,洞外目及之处皆是白雪,如今被幽禁在这裏,倒也没什么不适应的。
“啊——嚏!”
负手站在窗前仰望星空的宋湛回过头,默默看着拢起身上大袖长袍的凌珊,看她吸了吸鼻子,揉揉发酸发涩的眼睛,仍旧看着案上的书。
“冷吗?”问的时候,他的手放到了窗沿上。
凌珊知道他要观天象,摇头道,“不冷,你且看吧。”
素灯前,她本就莹白如雪的面庞显得清孤,宋湛垂眸,沈默了一阵之后走到她的身边坐下来。
凌珊缓缓地说,“他的问题,的确很难回答。那般情势,怕也只能逞一时书生意气了。”她说的是尼亚孜国王。
他有意无意看着面前的书卷,没有作答。
“但我意外的是,你会想不出问题的答案。”
她静静看着他的侧脸,他这张难以动容的面目时常令她感到困惑,他应该的确是国王口中的那种“识时务”的俊杰,却想不到他不但没有依势而变,反而还说出那样刺激国王的话。
凌珊将手背划过他下巴微凉的弧线,不解地问道,“殿下,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他拉着她的手,不慌不忙地念着书卷上的字,“‘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被幽禁起来还有本经典可以看,倒也不错。”
她一面觉得他说得漫不经心的模样甚为好气,一面又觉得这个句子从他口中说出来好笑至极,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殿下。”
宋湛合上书,淡淡地说,“你已经连续这样叫了我两次。”
她靠到他的肩上,轻声说,“那是因为你真的让我不敢仰望,只能低头看你的宫殿出神啊。”
她没有看他,也就看不到他寂冷孤寥,宋湛揽着她的肩膀,开玩笑说,“娶不娶希林公主,都回不了夏国。不娶,就被交给鬼戎,娶了就留在这裏。这裏起码还有四书五经可以看,是不是娶了她更好呢?”
凌珊的身子微微一颤,心头倏尔收紧,一头扎进他的怀裏,抱紧他的腰,闷闷说了一声,“不许。”
宋湛笑了笑,安抚般轻轻拍了拍,思绪中忽而浮出两个字,与儿时的记忆向衔接,让他顿了一顿。
这两个字,她对他说过两次。一次,是她中毒之后的第一次醒来,一次,是从鸣沙银滩捡回了性命。
但他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是出自她的父亲、他的舅父之口。那时那个人要领兵抵抗北国侵略,行军之前来到崇城看望他和母亲,母亲望着他的目光满是担忧……
浅浅两字,深深诅咒。
宋湛搂紧凌珊柔弱的身子,说,“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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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下的木梯传来了急促轻巧的脚步声,惊醒了撑着额头浅眠的宋湛,他抬起头,看到神色警惕的希林艾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