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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锁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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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必近前。

他站在原地缓了缓,过了一会儿才感觉心臟的抽搐慢慢消失。他无声地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稳定了心绪。

今天才是初二,挂在梢头的月亮如同月牙儿一般。

他望向北方的天空。

紫宫垣十五星,其西番七,东番八,在北斗北。一曰紫微,大帝之坐也,天子之常居也,主命主度也。

宋于晞看着被遮住的星云,长长地、长长地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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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皇帝离开以后,果真再也不来。倒是内外宫听闻皇后有孕的消息,都开始纷纷送来各式各样的稀奇玩意儿,想要借机讨好皇后。

凌珊正值信期,身体不适,终日静卧在凤榻上,不想理会这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部交由两位尚宫去处置,但是这一天,宣坤宫来了一位稀客,让她不得不从卧室中走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68

68、第六十七回

漩涡

...

梁澈有几根漆黑的发丝黏在了月白色细长的颈项上,想要抬头看看这座比起景福宫来要华贵许多的宫殿却又不好意思,只好拘谨地站在殿外的玉石阶上,见到一个神清骨秀的宦官走出来迎他进去,他轻轻点了点头,跨过宣坤宫的门槛时小心不发出声音。

“小殿下今天怎么想着来了?”皇后端坐在一幅粉水晶珠帘后面,传出来的声音柔软又清泠。

梁澈抿了抿嘴唇,小声说着,“今儿早上我得了一根长命缕,嗯……听说娘娘肚子裏有了小皇子,想把它送给娘娘。”

他似乎没有想好要怎么表达,说话的时候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凌珊隔着珠帘,只是隐约看到了这小皇子颇为矜持的身姿。

她微笑说,“小殿下,到裏面来说话吧。”

宫女把珠帘挑开时,凌珊还看到他微微怔住的模样,应该是没有想到她会让他走近自己。

凌珊对他点了点头,招招手让他走进来。

宫女在她的长几旁放了一张锦席供韩王安坐,小皇子来到近旁,还是犹豫了一下才坐下来。

“在哪儿呢?”凌珊看到小男孩困惑的表情,不禁微笑,“殿下说要给我的长命缕呀。”

梁澈楞了一楞,顿时红了脸,连忙从袖子裏拿出一根五彩绳,双手呈给旁边的江宛筠。

江宛筠拿在手裏端详了片刻,笑着对皇后说,“编的真好看。”

“让我瞧瞧。”皇后接过来反覆看了看,将彩绳围在右手手腕上,抬起来让江宛筠为自己系好。

皇后是个素雅的人,不喜欢在身上加首饰珠宝,故而双手上从来都是空寥寥的什么都没有,难得带上了这样一根色泽鲜艷的绳子,旁边的宫女们都称讚好看。

梁澈看到皇后的手尽管白皙却不圆润,手背上透着血管淡淡的青色,比起母妃的手,根本称不上好看。但是或许就是因为瘦瘦的、柔柔的,梁澈看了隐隐有些心疼。

“多谢殿下的长命缕了。”凌珊顿了一下,腼腆地笑了笑,对江尚宫说,“瞧我这记性,居然忘了今天是端午了。”

江宛筠疼惜地摇摇头,柔声道,“娘娘忘了,昨夜圣上还派人来问娘娘去参加德妃今日在浣莲阁办的百草会,只是娘娘很早就睡下了。”

凌珊楞了一楞,依稀之间似乎记得确有此事,自己当时还问了皇上去不去,得知他不会参加之后她就没放在心上。她嘆息摇头,看向赧然低头的梁澈,问,“殿下该有七岁了吧?”

梁澈没想到她会记得自己的年纪,眨了眨眼睛,微红着脸说,“儿臣过了夏至的生辰,便七岁了。”

“竟生得那么巧吗?”她的手指婆娑着腕上的长命缕,对他真诚地笑了笑,说,“小殿下,你可知道,我是七岁的时候才来到了京城呢!这样算来,殿下还比我早了三年呀!”

梁澈讶然眨眼,脱口问道,“那七岁以前,娘娘是在哪裏呢?”

她眼中的光变得柔和,恬然笑道,“在天山。”

“天山?”

“对,那是一个……无论走到哪裏都是白雪的地方。”她说着,望向窗外的远方,好像陷入了回忆当中。

她记得,似乎梁湛离开夏国去往鬼戎,也是七岁。

想到这裏,凌珊怅然一嘆,将目光移回韩王身上,微笑说,“我记得七岁时候的自己总是觉得,已经懂得了很多,所以很多时候都想要表现自己,强出头。后来才知道,原来许多事情都和自己料想中的不一样。”

梁澈愕然,将目光移到了别处。

凌珊仍旧看着他,继续说,“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不会否认当时的自己。我知道,七岁时候的那个自己,绝对不是大人口中所说的那样一无所知,即便的确有很多东西因为他人的隐瞒而无法参透,可是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我当时知道的已经足够多。”

梁澈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温柔的大姐姐。

“人自当‘学无止境’,但并不意味着不能‘学有所成’。”她嫣然一笑,“我是这样认为的,殿下觉得呢?”

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自己,梁澈忐忑地低下头,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回答。

他心裏是十分高兴的,因为皇后说出了他的心裏话,可是,母妃说皇后是个心思藏得很深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话会不会又影响到什么。

内心纠结着,梁澈很久都没有回答上来。

“殿下不必太往心裏去,是我这阵子闲得慌了,才和殿下说这些奇怪的话。”

他怔了怔,看到皇后神情惆怅,“娘娘?”

皇后缓缓摇了摇头,对他说,“小殿下,多谢你的长命缕。但为了你我好,还请殿下不要把这件事与别人说——如果这真的是你自己想要送给我的。”

梁澈的瞳孔长大,心底有说不出的吃惊,因为皇后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神,和父皇是那么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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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王离开宣坤宫后,凌珊就不想再回到卧榻躺下。

她去悦蝶亭旁的秋千那儿坐了一会儿,江宛筠就走到了她的身边。

“恕奴婢直言,这长命缕不宜再戴。”

凌珊早知道她会这么说,低头结下了手腕上的五色彩绳,可惜地说,“‘神莫神于至诚’——原来这道理在宫裏总也行不通。”

江宛筠接过了那根长命缕,淡淡地看了一眼,说,“这道理到哪裏都行得通,只是娘娘与韩王站在河的两岸罢了。”

“如果他只是一个资质平庸的孩子,他如此真诚,对我再好我都能安心。偏偏他生得聪颖,就算我不想防,也得防。”凌珊苦恼地摇摇头,又抬头问站在身边的尚宫,“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她俯□子在凌珊近旁说道,“奴婢与宋尚宫一道将送来的东西都打点了一边,宫中妃子们全部都送过了各式补品和玩赏之物,能送得阔绰的就送得阔绰,送不了的也不寒碜,一时看不出有谁比较特别。若说特别,就是韩王送的这根长命缕了。”

凌珊眸色灰冷地看了她一眼,肯定地说,“一个把生辰八字都告诉我的孩子,我防他至斯,岂不是自找心累?”

江宛筠看到她的脸色,紧抿着嘴唇不再多说。

落日西沈之时,星诗若来到宣坤宫,她刚刚从德妃的百草会上回来。

端午节前后,宫人斗百草是习俗,博得头筹者便可获得德妃准备的贺节之礼。

星诗若虽未得优胜,但也名列前茅,德妃赠予京师调香名师调出的一味熏香。她想到皇后刚有身孕,需要宁神静心,便借花献佛送了过来。

凌珊才知道原来淑妃在百草会上送给了信成公主一根长命缕,而韩王、嘉善公主也各有一根。

那孩子居然把自己那根给了她?凌珊听后微微怔了怔。

“娘娘?”星诗若轻轻唤了她一声。

凌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抱歉地笑笑,说,“充媛已经快要临盘,还来看望我,真是有心了。”

星诗若神态安然,谦谦微笑,“妾只怕再过些时日就没有机会,所以才来的。如今宫裏就只有妾与娘娘二人怀有身孕,该是相互扶持才对。妾毕竟先有了经验,希望可以告诉娘娘,倒是有些帮助。”

凌珊知道她是好意,可是想到自己肚子裏根本什么也没有,随口笑道,“充媛真是热心,只是我根本就不太想要这个孩子呢!”

“娘娘!”

她吓了一跳,回头看向站在旁边同时喝止她胡言乱语的两位尚宫。

凌珊失言,对吃惊得说不上话来的星诗若笑了笑,化掉这奇怪的尴尬。

星诗若脸色微微泛红,小心翼翼地追问,“为什么?”

她也就这么随便一说,哪裏有什么为什么?

凌珊浅浅一笑,对旁边的人说,“让李公公过来给我们弹箜篌吧,有一阵子没听了。”

“李公公是?”

星诗若从来没有听说过宣坤宫还有一个会弹箜篌的宦官。

“原本是太乐署的一位乐师,后来因为一些事情被办了,没到宣坤宫来。”

凌珊说着,看到宋沛羽已经把李越哲带了上来,她对星诗若笑笑,坐正了身子看已经成为宦官的乐师为她们献艺。

清乐的箜篌曲从来都是温柔婉转,愁怨欣喜参半。

今天李越哲弹得这首曲子,尽管柔美,但低音出流出了几个哀伤至斯的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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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心隐约感觉到宛如羽毛拂过的轻柔触碰,沈睡中的凌珊蹙了蹙眉头,睁开眼便看到一双琥珀一般透明的眼睛在端详着自己。

她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

“你怎么来的?”凌珊慌忙坐起来,望向外头。

几重青纱外,依稀可见江宛筠和宋沛羽的身影,凌珊的心还是扑通扑通直跳,一时间没有缓过来。

她带着怒意轻声说道,“你快出去吧,三更半夜的,被人看见了怎么像话?”

星荀来了已经好一会儿了,一直坐在她的凤榻边端详她的睡脸。

见她紧张兮兮的模样,他笑着点了一下她的眉心,说,“也不看看我穿的什么衣服,谁会多说什么?”

凌珊一楞,才发现光线阴暗,她刚才没有发现星荀是一身宦官的行头,“什么事那么着急?”她刚刚问完,就已经知道了答案,又自己“哦”了一声,摇头说,“不是真的。我没有孩子。”

他微微垂眼,沈默片刻,问,“方才我听宋尚宫说,你服了药以后就睡了。什么药?”

凌珊语塞,掂量过后说,“是我在鬼戎落下的病。”

“可是听说是圣上让你喝的?”星荀又问。

他近乎逼问,凌珊不悦,平平地说,“是,皇上他有药方,所以就让尚药局给我煎药了。”

星荀眸色一暗,起身走出外面,凌珊看他这么随意的模样,心裏着急,连忙从榻上下来,跟着走出去。

“皇上送来的药可还有剩?”星荀问皇后的两位尚宫。

江宛筠和宋沛羽吃惊地看着星荀,他这副模样好似他是皇后的什么人似的。他不顾后宫禁律,不顾廉耻礼节,三更半夜穿着宦官的行头来到宣坤宫,已经让两位尚宫目瞪口呆,现在居然还用这样的语气她们说话,如此百无禁忌,真是闻所未闻。

“没得剩了,司药只送来一碗,娘娘已经全喝了。”宋沛羽回答起来有些应付。

星荀看得出她们的情绪,却不理会,继续吩咐道,“下次尚药局再送药来,留下一些装在瓶裏,我会派人来取。”

“星大人,你凭什么这么做?”江宛筠原本不想理他,但看他着实肆意妄为,颇为不满地说,“据我所致,就连你的父亲——当朝宰相都没有资格这么做,你说话的语气倒是跟下圣旨似的。”

星荀冷笑,“可不就是太经常拟诏了吗?”

“你——”

“都少说两句!”

凌珊在后面看了一阵,走上来制止他们,她扫了一眼散在外头的守夜的宫人,分别看了他们两个一眼,低声说,“想害死本宫吗?”

江宛筠欠身低头,妥协退到了一旁。

“你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凌珊低声训斥了他。

星荀没有动怒,看着她的眼神淡淡的,说,“你可能还不知道,圣上已经连着四天不留继晷殿了。”

凌珊面色顿时土灰,她看了两位尚宫一眼,对星荀使了个眼神,授意她跟自己回到卧室。

两位尚宫见状,都忧心忡忡地望向了皇后,最后无可奈何地往外面走,吩咐宫人们都退下去,只留下李越哲一人与她们一道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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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八回

梦魇

...

“怎么回事?”

凌珊披衣坐在窗边,任夜风从窗缝中窜入,吹拂着她披垂在肩头的长发。

她无端端睡眠中断,本来头还疼,风吹了一阵子之后双眸恢覆了清明。

但她眉间的忧虑没有散去。

星荀孤颜素面间也不见分毫平日裏的轻逸,声音似是沈淀下来的尘埃,“圣上已经连续四天召我入阁,这四日来,每日朝罢他都和往常一样召八座入阁议事。依照从前的习惯,在八座离开以后,圣上还是会留在继晷殿直到百官退食。可是这几天都是八座前脚刚走,他后脚就离开了继晷殿。”

这样的事情对历朝的许多皇帝来说都再正常不过,可是,凌珊的面色却在星荀说完之后变得更加难看——

今上绝不是这么一个怠于政事的人。

舍人院有六名中书舍人,他们轮流入阁,听取皇帝与重臣们商议的内容,并在得出结论后书写草诏。

因为姚侯病重时,对星荀十分信赖,所以他辞世后,皇帝也对星荀多有提携。可是无论如何,也从来没有过连续三日以上留同一位中书舍人在身边的事情,更何况星荀是星云敬的儿子,重用星荀只会让百官更加认为皇帝对宰相的器重,这样目前还处在平衡中的三大士族的势力就会出现震荡。

对,是三大士族,自从剑南凌氏的家主变成正值弱冠之年的凌晏之后,凌家已经没有能力再和其他三家抗衡。

“我隐隐觉得皇上隐瞒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凌珊不由失笑,“他隐瞒的事情何止一件?”

星荀看了看凌珊的脸色,轻声问道,“陛下可知你并无身孕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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