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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锁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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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低头思索着什么,抬眸看了他一眼,点头。

星荀察觉到其中的微妙,问,“他容你随意处理此事?”

“他当时的样子很奇怪。”凌珊手指在小几上轻点着,幽幽说,“他刚刚进门的时候,表现得非常高兴,可是听说我并无身孕,却并不失望。虽然有些惊讶,可是没有失望。我事后又想了一番,觉得说不定他早就知道了真相,他的惊讶……或许是讶异于我竟然会如实告诉他。”

连续几个念头在星荀的脑海裏闪过,他飞快地斟酌着凌珊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个字眼,最后面色一白,本来要说的话都哽在了喉结。

他的神情让凌珊一怔,她瞇起眼睛,缓慢地说,“荀,除了你,我本就信不过任何人。如果你也对我有所隐瞒,今后就不必再开口问我任何事了。”

星荀讶然看着她神色渐冷,长长吁了一声,眼底透着极致的悲哀。

凌珊感到他发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心下后悔刚才说了那样的话。可她现在还能像谁求助呢?她的丈夫,是个不能依靠的人。

“你明天不要服药,我会派人来取。”他声音迷离,撑着额头像是头晕。

发现凌珊关切的模样,他嘴角牵起一抹微笑,疲倦地摇头,换了个话题,“江宛筠是怎么到宣坤宫来的?”

凌珊顿时神色变得轻松,她浅浅一笑,笑容在星光下瑰丽而凄美,“她是吴王的人。”

“嗯?”星荀挑眉,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她却摇头,“但我总觉得其中有些蹊跷。”

“怎么说?”

她理了理思路,“她原本是大姑姑的侍女,我父亲隐退后不久进了宫。当时,大姑姑已经自刎。周王幽禁,吴王被送往鬼戎的当日,周王妃死,而后父亲退隐。再后来,江宛筠才进宫,她进宫时还是以良家子的身份而非罪没。这几件事情发生得太凑巧又太紧密,实在是匪夷所思。”

星荀大概知道了她的困惑是因为什么,“你是不明白,她究竟是周王的人,还是剑南凌氏的人?也就是,你不知道吴王到底是向着你,还是向着他的父亲?”

凌珊笑着否认,“我并不怀疑吴王的心意。我只是觉得父亲和大姑姑之间……”

她话说一半,就停下来了。

星荀深深望着她,没有追问她没说完的话。

凌珊又摇了摇头,哑声道,“你回去吧。明天我会找信得过的宫人把药送去南衙给你,宣坤宫毕竟是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看的地方,你还是少来为妙。”

星荀起身行礼,抬头时看到她嘴巴张了张似乎要说些什么,于是没有急着退出去。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若有所思地笑着问,“有时候孩子太聪明,未必是好事吧?”

星荀楞了一下,片刻便笑着回答,“嗯。要是註定是个平凡的孩子,做父母的大概也只能抱怨天意如此。可是要是聪慧过人,就免不了要寄予希望,为之考虑更多。”

这便是他的父亲从前总是为他不肯入仕而生气的原因,这一点星荀总是清楚明白的。

一块粗劣的石头丢到哪裏都终究是一块石头。可是一块璞玉,就要认真寻思如何雕琢。

星荀看她目不转睛望着窗外的夜空,星月映在她的眼眸,她的眼睛宁静而灵秀。

“有一句话从前应该也有人提醒过娘娘。”他微微一笑,说,“娘娘和圣上是夫妻,坦诚相待,相知相守是理所当然的。”

她容色一敛,淡淡地说,“你刚刚才说他瞒了我一件很重要的事。”

星荀心疼地看了她一眼,柔声说,“娘娘,有些事是想瞒也瞒不了的。有的时候可能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就已经被旁人发现了,这对娘娘来说是非常危险的事。”

凌珊看着他的眼神颇为不解。

星荀知道她真的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无声一嘆,也不去说明。

“娘娘,活着最要紧的是一定要清楚明白自己的想法,哪怕那些想法是自己不削一顾的,也很有可能会无声无息地影响到自己。等到陷得深了,就无法掌控了。”

凌珊心中洞明他所指的是什么,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低低的,“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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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荀是趁着宿直夜访宣坤宫,回到舍人院时已经远远望见了东方的鱼肚白。

他换了朝服准备上朝,在将银丝鱼袋系在腰间时,他的手停了下来。

“我并不怀疑吴王的心意。”

这句话在星荀脑海中重覆了好几次,出现的却是自己的妹妹星诗若的面容。

“皇后曾经跟我说过,她是喜欢你的。”

他是什么时候深陷其中的呢?星荀一边想着,一边继续着自己的动作。看来,他需要考虑的事情已经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变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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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忖过后,凌珊还是叫江宛筠把韩王送给她的长命缕重新系在了右手上,然后回到凤榻再度睡下。

她不敢睡得太沈——她总怕自己醒不过来。

迷迷糊糊之间,凌珊翻过身,感觉有什么东西紧紧压着自己的后背,她不禁害怕想要转身,可却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一片沈重的黑暗束缚住了她的手脚,蒙住了她的眼睛,她用所有的意识唤醒自己,让自己睁开眼,但一切都无济于事。

她害怕极了,就连手指都抬不起来,恍惚之间听到有人在唤自己,她立即要开口去回应,可嘴唇却也是紧抿着的,声音全锁在喉咙裏发不出来。

“娘娘!娘娘快醒醒!”

视线中的黑暗陡然散去,扑面而来一片苍茫茫的白,一无所有的空白。

这虚无的斑白令她更加恐惧,只听有什么东西一声轻微细响,紧接着,她身子一缩,咳了一声,听到眼泪落在了玉枕上的声响。

“皇后!皇后!”

“娘娘,娘娘,圣上来了,娘娘快醒醒!”

陛下……

她慌乱之中伸出手,感觉立即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握住。

可她仍旧睁不开眼睛。

忽然,她感觉自己被扶了起来,她靠在一个坚实的臂膀上。

“陛下……”靠到那人胸膛的一剎那,她好像有了力气,口齿不清唤了一声。

他握着她的手,用力摇晃她的身体,“珊儿,醒一醒。”

“咳!”

一股气从她的胸腔裏顶上来,她霍然睁开眼睛,猛地坐了起来。

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她好像很久都没有呼吸过一样快速地换了几口气,视线渐渐清楚,汗水却从额头上一滴滴打在了锦被上。

“皇后没事了吧?”他坐在她身后,关切着婆娑着她的后背。

凌珊定了定神,缓缓抬起头,只见到卧榻旁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面色惶恐急切的宫人。

两位尚宫忧心忡忡地看着她,见她醒过来,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回头,见到皇帝眉头紧皱望着自己,眼中满是担心和忧虑。

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努力地笑了笑,哑声道,“妾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皇帝凝视着她,并不相信她所说的话。

他抬起她的右手,目光落到上面的五色彩绳上,肃容问,“这是什么?”

凌珊一惊,没能回答。

感觉到他把询问的目光转向了皇后的两位尚宫,凌珊看到江宛筠要开口说话,立刻出言打断,“是长命缕。”

皇帝再次看向她。

凌珊微微一笑,说,“是宋尚宫为妾编的。”

宋沛羽立在一旁,眸色一晃,忙低头答道,“是臣昨儿一早给娘娘编的,因着昨日是端午节。”

皇帝把她的手放下来,仍旧握着,垂眸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凌珊示意周围的人都退下去,望着外面已经光亮的天,又见皇帝身上朝服未退,撑着身子坐起来,柔声问,“陛下是才从前边过来的?”

他有些恍惚,回过神来对她笑了笑,“嗯。来看看朕的皇后。”

他总是突然说出让她接不住的话,凌珊怔了怔,倾身抱住了他,面庞贴近他温热的胸膛,闭上眼睛说,“多谢陛下挂念。”

皇帝温柔地将她环入怀裏,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问,“为什么护着澈儿?”

70

70、第六十九回

了然

...

他的声音低沈。

凌珊靠在他的胸膛,听到他低缓有力的心跳。他的心跳声似是有魔力一般,听着听着,会连自己的心也跟着安定下来。

她闭上眼睛,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能不能就这样在他怀裏睡下去,永远不要醒过来呢?

凌珊心知自己是自欺欺人,她仰起头,知道他一直在等她的回答。

“韩王是一片好心,他没有要害妾的意思。”

他的睫毛轻轻一颤,静静地说,“朕知道。但他的母亲,却未必。”

凌珊坐起来,垂眸轻声劝道,“可是,淑妃怎么会料到韩王会将长命缕送给妾呢?万一他没有送……”她自己也觉得心虚,万一宋澈没有送,淑妃大可随便找个理由把这根彩绳拿回去。

但做母亲的怎么能狠心至此?利用儿子的纯真与善良,做出这样无情无义的事情来?

“陛下请往好处想,起码现在可以知道,让太医和彤史捏造妾怀有身孕一事的必定不是淑妃了。”凌珊不想再去提起无辜的韩王,哪怕她只是单凭感觉就认为韩王是无辜的。

皇帝捧起她的面庞,“皇后一如既往的善良,也一如既往的聪慧。可是,在宫裏善良和聪慧是没有用的。特别是在最关键的时候。”

凌珊双眸明凈,“难道陛下不喜欢善良、聪慧的妻子吗?”

他似乎被她的问题给难倒,微笑中带着明显的无奈,“可惜你并不只是我的妻子而已。”

她明白,但她还是微笑着问,“陛下觉得最关键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呢?”没有等他回答,或许他也不会回答,凌珊说了自己心裏的答案,“妾觉得,是和陛下在一起的时候。”

皇帝讶然看着面前这个女孩,眼中有散不开的疼惜和遗憾。

凌珊很害怕看到他这样的眼神,就好像天上的神明一般已经洞悉了她的全部命运。她全部的悲哀都毫无保留地摊开摆放在他的面前,让他情不自禁地怜悯。却也只有怜悯。

她重新投入了他的怀中,温顺乖巧,仿若避难到神明的眷顾和庇护之下。

“贞皇后生前,曾与我说过同样的话。”他用动听的声音感慨万千地说。

凌珊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在他怀中颤了一颤。

他浑然不觉,摩挲着她的秀发,继续说道,“当时,父皇明知我已经和星敏订婚,却还是将贞皇后指给了我。”

“殿下请不要再说了……”她感到非常害怕,开始发抖,埋在他胸膛的声音几近哀求。

可他却好像没有听见,他好像落入了一个缠绵悱恻同时也冷酷无情的梦中。

“我本不愿意,但事发突然,我没有找到机会离开凛都。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清期的时候偷偷离开京城去永兴找她。在我即将离开京城的前夜,贞皇后来找我,和我说了这句话。”说到这裏,他停了停,沈默片刻之后发出了一声彻骨的冷笑,“当时,她滗了一盏清茶给我。”

他那些温柔的声线全部都消失了,凌珊再不能从他怀中感受到任何的温暖。

她听到他在她的发顶,冷漠地说,“朕因为那盏茶病倒了,一直到,大婚前三天才醒来,然后,听说贞皇后日夜寸步不离照料我的事情。还有,星敏吞金自尽的事。”

凌珊坐起来,委屈地望着他,不知怎的泪水就盈满了眼眶,“陛下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选了妾的吗?”

“是或不是,重要吗?”

“陛下……”凌珊原以为自己看到他这样冷酷的神情,会因为恐惧和心寒哭出声来,但是她并没有。

“我们都很清楚,洌不会回来了。”皇帝静静地说出了她一直不愿意告诉他的真相,“而我,也绝不可能让一个会对弱质女子下毒的人回来染指我的朝廷。”

泪水夺眶而出,凌珊再度投入了他的怀中,只感觉一种彻底的疼痛从她的心臟蔓延开,顺着血液的流动传到了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殿下请不要再说了!”

宋于晞听到她的哭声,为自己心中产生的惊讶而皱眉。

而他真的没有再开口。

他将她因为哭泣而颤抖的身子拥紧,手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

眼泪模糊了她的视野,她渐渐看不清他衣服上的龙纹,心裏的某个答案却已经清晰。

过了很久很久,她闭上眼睛,静静地说,“韩王是个好孩子,陛下想要立他为储君,妾没有异议。如果陛下觉得,他日妾生下子嗣,会对韩王造成威胁,妾便放弃孕育自己的孩子。”

他的臂膀僵了僵,沈吟后问,“为什么?”

所有纠结在她胸口的谜团都已经解开,她靠在他的胸膛,嘆了一声,不带任何可惜,“因为妾是陛下的妻子。”她望着他,柔柔一笑,说,“妾不稀罕做什么皇太后、皇太妃。妾是陛下选的皇后,将来也愿意为陛下守一辈子的青灯。”

他拥着她,说,“这会有你想不到的辛苦。你太年轻。”

凌珊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他们明明还有那么长的路可以走,“妾明白。所以妾恳求陛下,容妾亲自去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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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皇帝安抚凌珊入睡后,便换了常服,和往常一样去往继晷殿理政。

凌珊再度醒来时,已经有事天色灰暗。

用过晚膳,尚药局的周御医来到了宣坤宫为皇后诊脉,以查龙胎无恙。凌珊上回看到他还是踌躇满志的模样,这一次却变得提心吊胆,她心裏正纳罕是怎么回事,宋沛羽走到她身边禀告说,“娘娘昨夜受梦魇惊扰,圣上恐娘娘动了胎气,特遣周御医前来为娘娘诊脉。”

凌珊恍然明白了,她侧身坐在珠帘后,把手放在托碗上,看他能诊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周御医放在她手腕上的三根手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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