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关肃回府后,
第一时间去书房回禀。
“线香他收了吗?”
“回殿下,收了。”关肃从袖中摸出那迭纸,“这是景哥儿让我交给您的。”
秦川接过去只看了一眼便笑了。
原来路景说自己在家裏练字是真的,
而且练得还十分认真。
前面一半依旧是颜祎,往后便慢慢出现了路景,再往后……
秦川微微一楞。
他盯着并排出现的颜祎和路景看了许久,
然后抬起手在路景两个字上轻轻抚过。
翌日。
路景教完加减法后便离开了课室,小六怕他走太快,
忙加快脚步追上去,“景哥儿,等等我。”
路景停下脚步,
“怎么了?”
“景哥儿,我们夫子问你何时有空教他除法。”
路景抬脚继续往前走,
“现在就有空。”
小六这才发现路景原本就是要去书房找他家夫子的。
“那就好,夫子已经在裏头等你啦。”
明明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但路景的心跳却莫名加快了些。
一见他秦川便笑了一下,“来的这么快?”
居然没有拖延?
路景从衣袖中取出自己备好的纸,假装若无其事地递过去。
秦川笑容更深,“送你的线香点过了?”
纸上线香的气息很浓郁,
像是熏了许久。
路景嗯了一声。
“这个气味是你想要的吗?”
“非常接近了。”
秦川失笑,“怎么突然如此执着?”
虽说相识不久,但他能感觉到路景其实是个随性的人。
路景偏开视线,“不告诉你。”
秦川:“……”
“我们开始吧。”
秦川把纸铺开,然后点了点最前面的几排内容,
“这裏我已经会了,
直接跳过吧。”
他指的就是整数除法的简单部分,估摸着上回路景给他举过例之后他就去自学了。
路景丝毫不惊讶,
“那我们就从覆杂一些的开始说。”
半个时辰后,路景停下讲解。
一杯温热的茶水递过来,路景接过喝了一口:“我说完了,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一般这个时候秦川都会说没有。
路景也做好了往下接的准备,结果秦川说:“小数点这裏,尚未全懂。”
路景惊讶地啊了一声。
秦川不好意思道:“抱歉,方才有些走神。”
路景身上好像也熏了他送的线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是他亲手调出的气味,而且也是他平日裏最熟悉的竹香,但方才竟走神了好几回。
路景睁大了眼睛,“你走神了?”
秦川:“……”
路景笑出了声,“原来你也会走神啊,我还以为这种事无论如何都不会发生在你身上呢。”
秦川:“……”
其实过去他也是这么以为的。
路景也没太在意,“那我再讲一遍,这回你可不许走神了。”
秦川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神,“好。”
一刻钟后,路景又喝了一口水,“这回明白了吧?”
秦川点头。
他把纸重新迭好,然后道:“练字的时候答应过你,可以送你一样物品,不限这间书房吧,你随意选。”
路景眼睛一亮,“随便选吗?”
“嗯。”
看他这副灵动的模样,秦川以为他又要选假期,结果路景看了一圈却道:“我想要你的笔。”
秦川微楞,“笔?”
“对。”
“我一会儿让关肃带你去藏库裏挑。”
路景摇头,“不用,我就要你用的这支。”
秦川:“……”
路景抱着笔盒回了铺子。
姜氏一见他便笑道:“啥事这么高兴?”
“没啥。”
就是他弯了而已。
傍晚收工的时候,有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子过来问路景要不要招工。
路景摇头,“不用。”
见对方身上衣裳打着好几个补丁,他便多添了一句,“前头有两家酒楼,应当是要的,你过去问问吧。”
男人眼神闪了一下,继而作出伤心的模样,“景哥儿你就行行好,留我在你家做帮工吧,那些个大酒楼欺人,我不敢去哩。”
路景一想还真有可能,便道:“不然你再去别家问问,镇上招工的铺子挺多的,我家店小,雇不起帮工。”
他觉得自己已经说的非常明确了,结果男人还是不肯走,甚至想给他跪下,“求求你了景哥儿,我老娘得了病,瘫床上下不了地,我媳妇儿又和人跑了,留下一个痴傻的儿子,家裏真是揭不开锅了,景哥儿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路过的人纷纷往这边看,有人高声喊道:“景哥儿,这人这么可怜,你就帮帮他吧。”
“是啊,景哥儿你每日这么忙,有个人帮帮你也好啊。”
“这人瞧着就老实,留下吧。”
路景:“……”
说话的几人他一一看过去,发现全都是生面孔,他在街市上做买卖这么久,对经常路过的人多少都有些印象,但这几人却是全然的陌生。
有些怪。
他不是会被道德绑架的人,“我雇不起帮工,实在帮不上你。”
男人见状急了,居然直接双膝跪地,砰砰给他磕头,“求求你了景哥儿,你若是不雇佣我,那我只能带着老娘和痴呆儿子自尽了。”
路景:“……”
那几个帮腔的立刻也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大声嚷嚷道:“景哥儿,你每日挣这么多银子,怎的一点同情心也没有?”
“就是啊,人家都给你磕头了,不雇人家说不过去吧。”
“太可怜了,给人家一条路吧。”
好些路过的人被几人带动,也纷纷喊着让路景雇这个人。
路景基本已经确定了,这几人是一伙儿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雇佣这个男人。
虽然他还不太明白这些人的目的,但可以确定绝对是不怀好意。
“这位大哥是很可怜,但我方才已经说过了,前面两家酒楼,还有其他铺子都在招工,为何一定要坚持留在我家呢,该不会其实另有目的吧?”
男人慌了一下,“我没有,你冤枉人。”
“人家都这么可怜了,你还这么说,这心该不是黑的吧,难怪人家都说富人不仁。”
“不就雇一个人么,至于为难成这样吗?”
“真心黑,以后我们可不敢买你家的吃食了。”
路景从容一笑,“这位大哥你并没有买过我家的吃食,就别在这裏煽动人心了吧。”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路景往人群裏看了一下,镇定道:“这裏也有不少我家的熟客,大家帮我辨认辨认,看这位到底有没有来过。”
熟客们立刻伸长脖子去看那人,那人心虚地往别人身后躲了躲。
“好像是没瞧见过。”
“我瞧着好像都不像咱们双集镇上的人。”
“啊,那我再瞧瞧。”
趁着大家在激烈讨论的时候,路景悄悄对姜氏道:“娘,去对面请屠户大哥来一趟。”
“好。”
姜氏立刻走了。
很快屠户大哥就从人群外挤了进来,“景哥儿,咋回事?”
路景简单把事情说了,然后小声道:“大哥,你替我去把跪着那位的外裳扒了。”
屠户虽然不明白路景的意图,但眼下这种情形也来不及问,他直接走过去,单手一拎就把人拎了起来。
男人大叫,“打人啦,打人啦,路夫子钵钵鸡打人啦。”
他以为这样屠户就会把他放了,结果非但没放,屠户还伸手利落地把他外面那层打着补丁的皮给扒了。
外裳一扒,围观的人顿时都看呆了。
原来男人裏面竟然穿着一件丝绸罩衣,一看就名贵的很。
屠户一脚把人踢开,怒道:“不是说家裏老娘瘫了吗,不是说还有个痴呆儿吗,怎么穿得起这么贵的衣裳?”
围观群众也气坏了,“居然是个骗子,为啥要拿这种事来骗人啊,真是可恨。”
“就是,幸亏景哥儿眼明心亮,不然可就糟了。”
“杀猪的再给他来一脚,这种人不用跟他客气。”
“刚才替他说话的那几个呢?”
众人忙转头去找,可几人早就跑了,哪裏还能找着?
大家这才后知后觉,“看来是一伙儿的。”
“景哥儿,把这人抓起来送官府去。”
“别放过他。”
路景微微一笑,大度道:“算了,咱们新任县太爷还没上任呢,送去了多半也没结果,只是请大家替我做个见证,若接下来还有人来闹事,请替我稍作解释。”
他觉得这事儿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这有什么问题,景哥儿做买卖本本分分,咱们都晓得。”
“景哥儿手艺好,有红眼病盯上了也正常,日后要是有人造谣中伤,我头一个跟他急。”
“景哥儿真不容易,铺子才开了没几日就遇上这种事。”
“我方才还误会了景哥儿,景哥儿对不住。”
“我们定会替你解释的,放心吧。”
路景笑瞇瞇道:“多谢各位。”
屠户小声道:“景哥儿,真放过他?”
路景点头,“他后头应该有人,咱们且看吧。”
“成,听你的,要帮忙叫一声。”
“屠户大哥,今日多亏你了。”
屠户手一挥,“这么客气做什么,我先回去了。”
刚才那个装穷的男人已经趁乱逃了。
路景自然看见了。
男人七绕八绕,逃到了一处黑巷子裏,一个身影背对着他隐在黑暗中。
“主人。”
男人转过来,一眼便瞧见他身上的丝绸罩衣,不悦道:“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若路景在场一定能认出来,这位就是当时在县衙裏见到的富商。
“回主人,路景比咱们想象的还要难缠,他竟叫人扒了小的的外裳。”
富商烦躁地瞪了他一眼,“你如何叫他看出来的?”
“小的也不知道,小的自认并未露出破绽。”
“你没露出破绽他就瞧出来了,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男人不说话了。
富商沈思片刻,肃然道:“看来这招没用,路景比我们想象的要警觉的多。”
“主人,那咱们怎么办?”
“这样,”富商给男人递了个眼神,男人立刻凑山前去。
片刻后,男人退开些许,“是,小的立刻去办。”
“你就不要露面了,交给其他人。”
“是,小的明白。”
第二天,路景家旁边的铺子就租出去了,一整个下午都在叮叮当当地整饬。
路景并未在意,毕竟这条街市本就热闹,铺子好租得很。
而且这间都空了半个多月了。
然而两日后,隔壁的招牌挂了出来。
路景看着比他家大一圈的招牌,无语住了。
姜氏不识字,见他表情不对忙问道:“景儿,这写的什么呀?”
路景无奈道:“李秀才钵钵鸡。”
“啊?”姜氏不傻,一听名字就懂了,“这是冲着咱家来的呀。”
“是啊,和上回装穷的男人大概率还是同伙。”
姜氏紧张道:“那他们卖的吃食呢,该不会也要学咱们吧?”
路景点头,“肯定的,吃食我倒不太担心,就怕他们找人来闹事。”
底汤的做法他们就算想扒也扒不出来,更何况,辣椒只有他有。
“娘,咱们雇两个护院吧,不然我怕他们半夜撬门进来偷东西。”
姜氏当然没意见,“成。”
铺子这边离不开人,于是等路二回来,由他陪着,路景去了附近的牙行。
牙人一听他的要求,马上朝后面招呼了一声,很快就有两个高大的男人走了出来。
路景疑惑道:“这么巧吗?”
这两人好像专门在这裏等他一样。
牙人脸上闪过一抹心虚,“路老板,今日该你运气好,前头刚走了一个和你同样要求的,这不他俩还没来得及回呢。”
路景:“……”
我信你个鬼。
但他也不是软柿子,人家都追着赶着给他设套了,他当然要洩洩愤。
于是他装出一副着急的模样,“太好了,可我只要一个,这样吧,你俩竞争一下。”
牙人干笑道:“路老板,你方才进门的时候不是说要两个么?”
“他俩看起来身手不错,我觉得一个就够了。”
牙人:“……”
“路老板是主顾,自然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您觉得他俩应该如何竞争呢?”
路景急切道:“我没那么多时间,这样吧,两个人趴下,双臂作折角状撑在地上,双腿拉直,谁能做到半个时辰以上就算过关了。”
其中一个备选者一听趴着,语气顿时就轻蔑起来,“就这?”
另一个也不甘示弱,“这么简单,别说半个时辰了,我先做一个时辰吧。”
路景在心裏冷笑了一声,平板支撑你还想做一个时辰,一会儿他倒要看看这俩怎么哭。
“那就来吧。”
两人立刻趴下,路景口头指点,直到两人的姿势都无比标准才满意地坐了回去。
这下两人都傻眼了。
明明这么简单的姿势,为何……为何这么累啊?
牙人还在旁边给两人暗示,“这种好机会你们可得抓住啊,路老板可看着吶。”
两人脑门上都开始冒汗了。
路景心裏都快笑抽了,偏偏他嘴上还要来一句,“嗯,这才刚开始,两位耐心着些,说好的一个时辰,那就得一个时辰。”
说着他便伸了个懒腰。
趴着的两人:“……”
牙人蹲下去,小声道:“你俩抖啥,这才刚开始吶。”
两人:“……”
要不你自己来试试?
两人拼命死撑。
约莫五分钟过后,路景看着情况差不多,便慢悠悠道:“眼下还余不少时间,我先睡一觉吧。”
他抬眼看向牙人,笑道:“你替我看会儿,等时间到了他俩直接跟我走就是。”
牙人拍着胸脯道:“路老板放心,他俩绝对不会偷懒的。”
话音刚落,其中一个就啪地一声,狼狈地倒在了地上,牙人瞪大了眼睛,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个也以同样的姿势倒了地。
牙人:“!”
路景忍着笑道:“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好的一个时辰吗,这才……”
他放轻了声音,不可置信道:“这才刚开始啊。”
牙人:“……”
倒地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