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路景好一会儿没说话,
秦川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严厉了,于是声音又放缓了一些。
“如你先前那般握笔,手指处极易沾染上墨迹,
从而弄污整张纸。”
路景嗯了一声,乖乖地按照秦川说的方式去握笔。
等他写了几个字后,秦川问道:“如何?”
路景茫然道:“啊?”
秦川无奈,
“写字真的这么无聊?”
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
路景咳了两声,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身上熏的什么香啊?”
秦川:“……”
记得小时候读书的时候,他的夫子曾笑称有些学生一到读书的时候便觉得这也有趣那也有趣,平日裏根本不会在意的东西好似一瞬间全成了值得研究的宝贝。
以前还觉得不可思议,
眼下倒是见识到了。
“我并未熏香,是你并未把心思放在习字上产生的错觉。”
被他说中,
路景有点心虚,“才没有,我明明一直在写。”
秦川修长的手指在其中一个祎字上轻轻一点,“真用心能写成这样?”
路景看了一眼,发现好好的一个字竟叫他写的无比扭曲,连第一遍也不如。
关键他脑子裏根本没有写这个字的记忆。
路景忙抬手盖住,
尴尬道:“我方才状态不好,兴许是热的。”
秦川让门口的小六进来,把冰盆搬到了桌案旁边。
凉丝丝的风吹在身上,路景感觉自己糊成一团的脑子总算清醒了些。
秦川嘆了口气,“罢了,
你若是不愿意写这两个字,
那便换成别的吧。”
路景哦了一声,但手上依然在写颜祎,
而且态度很端正,一笔一划写的很认真。
秦川微微笑了一下。
半个时辰后,秦川终于开了口,“今日就到这裏吧。”
路景如释重负,“那我走啦。”
“等等,那边拼音已经学的差不多了,下一个教什么?”
路景想了一下,“教加减法吧,算数。”
“上回玩游戏那个?”
“那个是乘法,比加减法难一些。”
秦川点头,“你安排吧。”
见他没什么要问的了,路景便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像忘了什么似的,突然停下了脚步。
“还有事?”
路景想了一下,“下回我教你除法吧。”
“除法是什么?”
“比如7乘以3等于21,那21除以3就等于7,除以7就等于3。”
秦川明白了,“好。”
路景又看了他一眼,这才离开了。
半路碰上小五,路景见他一副风风火火很忙的样子,便好奇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吗?”
小五笑瞇瞇道:“景哥儿忙完啦,没出什么事,就是夫子说要造些纸出来,我们正忙着处理砍来的竹子呢。”
路景恍然,“能带我去看看吗?”
“当然啦,景哥儿随我来。”
路景跟着他去了后山。
颜府的私家竹园非常大,一直绵延至山中,而且因着有专人修缮打理的缘故,裏面的环境非常好,连竹子都长得格外好看些。
山底下分布着几条清澈透亮的大水塘,此时几条水塘裏均已泡入了数量不一的竹块。
路景看呆了,“你们都不睡觉的吗?”
大卷王手底下带着一群小卷王是吗?
小五不好意思道:“夫子事务繁杂,因此平日裏他交代的事情我们都会尽快做好。”
“要是慢了会怎么样?”
小五摇头,“没人敢这么做,至少我没见过。”
顿了顿,小五突然笑道:“若真要说一个的话,那就是景哥儿你啦,我从来没见夫子对谁这么好过,不过你这么厉害,任性一些也正常啦。”
路景:“……”
小五惊讶,“景哥儿你怎么突然脸红啦?”
“没什么,天气太热了。”
小五一拍脑袋,“对了,夫子上回交代过不让你在日头下待太久,我都忘了。”
路景:“……”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学完拼音后,关肃就在竹林裏专程为他开辟了一个教学区域,又凉快又舒服。
甚至旁边还给他置了一张躺椅,生怕他累到一点。
当时路景还感嘆没想到关肃这么细心,现在看来应该是颜夫子交代的。
几日后,太子在双集镇砍竹子造纸的消息传入了京城,安王和誉王都快笑死了。
两个斗了多年的死对头难得和和气气站在一块儿闲聊。
“二皇兄,你说咱们这位太子殿下想什么呢,该不是真的闲出屁来了吧?”
“三弟,这你就不懂了吧,太子一向就是这个性子,不爱和人打交道,就爱读书习字,要不然皇后能失望至此吗?”
誉王大笑出声,“说到皇后,听说她最近又打算逼着四弟勤学上进了,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四弟可才五岁啊。”
安王不屑,“五岁又怎么样,当初太子被她关冰窖那年不也五岁,啧啧,说到这裏我都有点同情太子了。”
“所以太子跑了呗,叫满朝文武看了个大笑话。”
说到这裏,誉王假惺惺道:“你说咱们是不是该把太子皇兄叫回来了,父皇病了,总该叫他回来监国啊。”
安王讥讽一笑,“叫太子监国?那你还不如直接杀了他,可惜了,自小父皇便总说太子是咱们几个裏最有天分的,要是他奋进些,父皇也不用累病了。”
誉王撇了撇嘴,他这个二皇兄一贯就是虚伪,父皇到底是因为什么病了大家心知肚明,还非说什么累病了。
心裏这么想,嘴上却应和道:“二皇兄说的是。”
说回当下。
回到铺子裏,路景便洗凈手开始准备和面。
现在铺子开起来了,只卖钵钵鸡和酸辣鸡脚肯定是不够的,所以路景打算添点新菜品。
考虑到现在这个天气,他选定了凉皮凉面。
做法简单,成本不算高,而且钵钵鸡的底汤也能用,省事。
面条相对来说简单一些,所以路景先做的是凉皮。
和好面后用湿布盖着,大约醒二三十分钟,然后用一个大瓷盆,往裏倒些凉水开始洗面。
洗好的面水需要放入冰盆裏放两个时辰,等充分沈淀后将上面的清水倒掉。
最后一步就是蒸凉皮。
刚才等待的时候路景就把面条搟好了,这会儿他两头开工,一边煮面一边蒸凉皮。
这时铺子已经开始营业了。
有相熟的客人没看见他,好奇问姜氏,“景哥儿他娘,景哥儿在裏面做什么呢,今日有新的吃食吗?”
姜氏笑着点头,“景儿说叫凉皮凉面,不过还没做好。”
“啊?”客人满眼遗憾,“那还得多久啊?”
尝过路景手艺的客人都很信任他,一听有新品个个都想尝尝。
“景哥儿他娘,你替我们问问,要是来得及我就在这裏多等一会儿。”
“对啊,替我们问问。”
路景听见外面的声音,擦了擦手走过来,笑道:“还得小半个时辰吧,今日备的量不太多,你们如果想吃可以明日再来,天气这么热还是别在这裏等了。”
话音刚落,客人们就急了,“量不多那就更要等了,这样,景哥儿他娘,再给我一杯桃子茶,我边喝边等。”
“我也要,给我一杯桃子酒,多加些冰块。”
后面不明就裏的客人茫然道:“这是怎么了,他们一个个的要等啥?”
“听说景哥儿做了个新吃食,前面抢起来了。”
“为啥要抢?”
“景哥儿说备的量少。”
“什么?”
后面的客人甚至都不知道新吃食叫啥名儿就急了,“景哥儿怎么这样,为啥不多备一些,这叫我们后头的咋办呀。”
有人帮着劝道:“别急别急,景哥儿说明日会加量的,今日吃不着的明日来也是一样的。”
“那怎么能一样呢,叫我在边上干看着别人吃,这和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前面买好钵钵鸡那些的客人几乎都没走,想吃凉皮凉面地乖乖去另一边排队,身上银钱花完的客人也站在一边看着。
就在众人望眼欲穿的时候,路景终于来了。
面条已经用井水过了一遍,热气散尽,看起来又白又爽滑。
凉皮呈现半透明状,一张一张迭在一起却不黏连,用刀切的时候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韧性。
配菜一早就都备好了,此时被路景一盘一盘地端过来,各种颜色搭配在一起瞧着还挺漂亮。
路景笑瞇瞇问第一位客人,“你要凉皮还是凉面,或者两样都来一些?”
客人迫不及待道:“两样都来一些,这个白色的皮子多一些。”
后面的客人嘲笑他,“景哥儿都说了叫凉皮,什么白色的皮子?”
客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知道,这不是着急嘛。”
路景应了一声,“味道呢,和钵钵鸡一样吗?”
“对,要中辣。”
“好,等我一下。”
问清楚以后,路景就开始麻利地切凉皮,切完和凉面混合在一起,然后放汤料,再加上蒸好的面筋,一块儿充分搅拌。
旁边围观的客人好奇道:“景哥儿,这凉面咱晓得,可这凉皮是拿什么做的?”
路景把做好的凉皮凉面打包好递出去,然后看了眼这位客人,笑道:“和凉面一样,都是拿面粉做的。”
“居然是面粉做的,好生新奇啊。”
第二位客人点单要求和前面那位一样,都是要凉皮多一些,不过口味上他选的是重辣。
这位也是熟客,路景笑道:“张大哥,怎么今日要重辣,平日裏不是都要微辣么?”
张大哥笑得腼腆,“不是我吃,是我媳妇儿,她平日裏都是自己来买的,但昨日大夫诊断出来有身孕了,天儿太热我不放心她出来。”
张大哥的媳妇儿路景记得,“嫂子有身孕啦,恭喜恭喜。”
旁边客人也跟着说吉利话,弄得张大哥脸都红了。
“怀孕的人怕热,我送嫂子一杯寒瓜果汁吧,张大哥你等我一会儿。”
路景把给自己准备的寒瓜汁取出来倒了一杯。
张大哥高兴坏了,连连道谢。
这时姜氏那边的队伍总算排到了后头,方才说和杀了他没区别的客人着急道:“景哥儿,凉皮凉面还有不,给我留一份。”
路景还没来得及开口,早有等待凉皮凉面的客人回道:“我们都没拿到呢,你急啥?”
“你们少买些,也叫我们尝尝味儿。”
“那不好说。”
路景看了眼窗前排队的人,大致估算了一下,道:“够的,别着急。”
那位着急的客人这才放了心。
此时第一位客人已经在铺子前面坐下了。
旁边几个没排队的客人迅速围上来,比人家自己都着急。
“快吃快吃,这大热的天,再不吃凉皮就成热皮啦。”
“哎呀你真慢,还不如让我来。”
“你快吃一口。”
客人没好气道:“你们让开些,热死了。”
几人只好让开了些,但双眼依旧巴巴地看着那只青绿色的竹筒。
客人显然也是会吃的,他把凉皮打开后没有直接吃,而是把钵钵鸡全都撸下来,和凉皮凉面混合到一起。
最后想了想,又把钵钵鸡的底汤倒入了凉皮中。
旁边围观的几人不约而同地吞了口口水。
客人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凉皮。
耳边响起议论声:
“瞧着和纸似的,就是比纸厚。”
“景哥儿都说了是面粉做的,尝起来应当和面条一样吧。”
客人晃了晃筷子,“不一样,很……”
“啥?”
客人又吃了一口,然后想了许久,终于挤出来两个字,“特别。”
几人:“……”
要你说?!
客人哈哈大笑,“很有韧性,总之就是非常好吃。”
钵钵鸡那边排队的客人,有些原本对凉皮凉面没什么兴趣的,听这边一说也开始心痒了。
于是路景这边的队伍又多了好几个人。
尝完凉皮后,客人便看了眼另外一样——
凉面。
这东西大家都不陌生,不就是冷淘嘛,自己家裏也会做,一点都不稀奇。
所以客人只把凉面当成凉皮的配菜,结果吃到嘴裏才发现没那么简单。
这面也不知道怎么搟的,吃进嘴裏竟然这么劲道,客人突然有种自己以前的面都白吃了的感觉。
“景哥儿,”客人朝这边高高竖起大拇指,“你这面一绝。”
不用说,排凉皮凉面的人又多了几个。
人实在太多,后面当然就没够,这裏面还包括好些晚来的。
路景便想到以后在门口竖个牌子,有新品的话就提前在上面写明。
这样大家都能提前知道,比较公平。
这个牌子做起来比较简单,拿劈开的竹子简单拼接一下就好了。
做完以后,路景看了眼身边散落的新鲜竹子,脑子裏突然冒出了一个诡异的想法。
他捡了些竹枝剪成细细的条状,然后放进锅裏煮,之后经过一系列的研磨,蒸煮,阴干,最后再研磨,一直忙活到半夜。
路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不管怎么样,总算是做出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路元揉着惺忪的睡眼醒来的时候,就看见哥哥趴在窗边点火。
他吓了一跳,“哥哥,你在做什么?”
路景手一抖,差点烧到自己手上。
路元赶紧跑过去,只见哥哥往一个小小的瓷碗裏放了点好像竹子碎屑一样的东西,然后在碗底点着了火。
很快就有一股很清新的竹子香味飘散开来。
路元刚刚睡觉出了一头的汗,现在闻到这种冷香味,顿时眼睛一亮,感觉自己都没那么热了。
“哥哥,这个好香呀。”
他好喜欢呀。
但路景却没那么高兴,他看起来甚至有些失望。
路元茫然道:“哥哥,你不喜欢吗?”
“也不是,”路景随便扒拉了一下竹屑,语气覆杂道:“就是不太像。”
“像什么?”
“没事。”
路景把火熄灭,起身道:“我们出去吧。”
路元回头看了眼哥哥做好的熏香,心想,明明很好闻呀,哥哥为什么不喜欢呢。
今日不用去颜府,因此吃过朝食后,路景就拿出纸和笔开始练字。
他写的依旧是颜夫子的名字。
写着写着他搁下笔,脑子裏想到早上没做成的竹子熏香,到底还是不甘心,便换了张纸,仔细画出了蒸馏器。
他打算用蒸馏器做点竹子味道的香水。
明知道成功率不会很高,但他就是心痒痒。
画好后他带着画纸去了颜府。
关肃惊讶道:“景哥儿,你怎么来了?”
平日裏路景总是能不来就不来,上课也是结束就走,除非殿下叫,不然绝不沾边。
但今日却主动来了,还来的这么早。
路景把图纸交给他,“关肃,麻烦你帮我找个擅长制窑的匠人,把这个做出来。”
关肃接过去看了一眼,好奇道:“这是什么?”
“蒸馏器,可以拿来蒸酒。”
“景哥儿要蒸酒吗?”
路景点头,“蒸别的也可以,等做出来试试吧。”
关肃点头,把图纸仔细迭好收进怀裏,“我知道了,劳烦景哥儿等几日。”
“好,不着急。”
“还有别的事吗?”
路景想了想,问道:“你们这儿有制线香的工具吗?”
关肃惊讶,“制线香?”
“对,没有吗?”
“有的,我去给你拿。”
虽然心裏很好奇,但关肃没问,把东西拿来交给路景就离开了。
路景带着工具去了后山找小五。
“小五,竹子能给我一些吗?”
小五点头,“当然可以,景哥儿自便。”
路景简单搭了个土竈,熟练地架起竹子开始烤竹沥水。
小五蹲在旁边看,“景哥儿是要泡茶吗?”
颜府裏的人都知道用竹沥水泡茶这一招是路景教的。
路景一边换竹子一边道:“不是。”
“那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