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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叶家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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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叶家往事

秋是一个充斥着矛盾的季节。山黄带来的是萧瑟与朔风,而田地的黄则承载着沈甸甸的收获。

左干荒穿着一身整洁的家族衣裳,衣衫的棕黄与这季节相得益彰,衣服衬裏的胸口上绣着左家的家徽,身上斜挂着装着干粮的小包袱。从城裏出来,沿道行至城郊,片片金黄麦浪翻涌,时不时总能听到人们的欢笑声。

这样的笑声左干荒是从未听到的。

从小生长在边疆,与风雪和强敌为伴,肃杀与庄重是左家这样一个以兵为主家族的基调。左干荒见过的丰收总是急切迫切的,粮食一丰收就必须迅速收获、加工、贮藏,之后随士兵远征。而现在,他离开了边塞,一路南下,心想暂时离开北方到未曾经历的南方去寻求机会和帮助,也许更有转机。左干荒便是这么做了。

麦田裏响起“唰唰唰”收割麦子的声音,双头镰刀飞旋着精准地一排排将麦子割下,最后飞回到农户手手中,刀锋锃亮的镰刀将阳光反射到农户脸上,满脸阳光。一旁坐在稭秆堆上谈笑的妇女对着男人指指点点。男人不以为意,拿起长绳沿刚才镰刀飞过的路径走,拾起落在地上整齐的麦秆打捆绑在一起。

左干荒渐行渐远,再回望,只见到那田裏移动的两座“小山”。

为了付渡过洛川江的船票钱,左干荒在洛川江的渡船上做了七天的船工,见过平静的江水流淌,也见过暴雨倾盆时江水变了脸色的坏脾气。从起初第一天晕三次船到行船在风口浪尖如履平地,左干荒都不免惊讶于自己的适应性,俨然已是个合格的江河水手。七天后左干荒下了船,船长送了他洛川江裏的风味鱼干。鱼干还没吃完,左干荒发现这裏的山色渐渐变绿了。

秋寒的朔风吹不到这裏,有的只是那柔和、细小、清爽的山间的风,带着独特的,左干荒没有闻过的味道。左干荒喜欢上了这绿、这风、这味。用还剩下的鱼干,左干荒换来随行脚商一阵的车程,也是从这开始,左干荒才了解到在南境的金钱、资本和商业大多是奔走在路上,流动在山水之间。

那一天,左干荒站在城头,第一次见到绿色的林海,广袤、无垠。从林海中突兀而起高耸的山峰扯下天空的面纱遮住自己的面颊,引人拼命地向往,探寻。

左干荒站在龙渡桥前,感嘆这一奇迹,并且久违地停留下来,他在思索,是否还需要继续走下去,这裏的一切都已是如此的新鲜,这裏的人、物都是如此令人着迷,也许自己的转机就在这裏!还是说,这桥的南端还有更绿的水,更青的山,更柔和甜美的风?左干荒看过这林海的阴晴云雨,识得龙渡桥的晓昼昏夜,他还是踏上了龙渡桥,脚步踏过这巨龙留存的遗迹。

左干荒谋了份差事,成为一个小商队的随行保镖。兵家的出身让他对这份工作熟门熟路,信手拈来,左干荒也便是如此见识到南方人们功法的繁多与妖异,完全不同于在军中人人修炼的铁桥硬马的功夫。“阴”和“妖”,是左干荒对南南境人功法的评价,但似乎也是这样的功法才能让他们在南南境更好的存活。左干荒发现商队的保镖在更多时候防备的不是人,而是山林中神出鬼没的奇兽异兽,显然它们对人们从它们地盘开辟而出的道路有颇多不满,亦或是对车上箱裏的奇珍异宝有兴趣,还有的则是对童子、少女有着异样的想法。

如此,左干荒随商队流转了三季,不知不觉自己的实力已达到五阶巅峰,这标志他是否愿意继承家族意志并继续传承。

左干荒结了工钱,离了商队,在商队成员的祝福声中左干荒遁入山林。左干荒在山林穿梭数日,终于在一条偏路上找到一块灵气较为充裕的宝地。这裏小路迷津,人迹罕至,一汪山泉沿石上跃下与山风协同奏响自然的乐曲。

左干荒清出一块平地,从包裹裏摩挲出一本硬质封面的书。这是一本左家每个直系成员都有的功法秘籍——《不破金身》。“不破金身”自一开始便可修学,但其质变是在五阶之时,若能参悟其门道,身法通透便可修得金身不破直上六阶,若无此份气运,此书后半段便无可修行,只得继续强化修行硬气功,亦可有报国杀敌之力!家族内能修成金身的人寥寥,无一不是家族掌权人和兵权强有力的竞争者。左干荒知道自己实际上没有选择,只能顶着修习失败实力倒退或走火入魔的风险开始他的冲击!

左干荒周转自身真气,以周天运转,控体内气力冲开经脉阻碍连接经脉,贯气而行,凝练身内罡气,再走经脉之形,真气外放且控与肤外凝定罡气。不料,左干荒真气放洩忽然不受控制,如决堤之坝一溃千裏!左干荒只能集体内真气以固守本源,强制牵动体外真气凝化金身,但最终还是失控!他本可以洩去部分真气告以失败,从此无缘“不破金身”,但左干荒不愿就此服输,搏天挣命,孤註一掷,最终走火入魔!左干荒只能感受着体内真气在体内失控乱窜,冲上天灵夺取神智,身外真气不断盘旋穿梭身内身外,左干荒整个身体开始膨胀!

忽一阵风动,扰动草间树尾。一道身影乘着风穿行,脚点草叶,跃出树丛,顺手摘下三片树叶,手中光芒闪动,挥出三根碧绿色的光针飞向左干荒。

“叮叮叮”三声脆声响起。

“硬气功?”

那人落地于左干荒身前,只见左干荒双目充血,身躯膨胀非常,衣衫绽裂,几欲爆体!那人只手放在左干荒天灵上,忽然释放出强大的威压。左干荒周身膨胀紊乱的真气被强制压缩入体。但下一刻,左干荒体内真气顺势凝形将那人的手弹开,同时体内真气爆散,整个人无意识地吼叫着弹起身,怀中书籍掉落在地。

“不破金身?左兵家的人,走火入魔,这么强的执念么?为了成这金身孤註一掷。不过现在能保下你的命就不错了。”

那人始终保持着周围的压力,从腰间取下一根约一尺长金黄色上有似龙形蜿蜒,片片鳞甲覆于其上的短棍,从下而上连续快速击打左干荒的丹田、檀中、人中最后木棒顶在左干荒前额上。左干荒周身凝化成金身的真气瞬间崩散。随即那人翻身越至左干荒身后,在空中抓住四片落叶化作光针扎入左干荒背后的穴位中,再绕至左干荒前方,摘叶飞针,依次扎入左干荒穴道!

左干荒体内紊乱的真气被依次刺激的经脉所引,同时针上的灵力化入左干荒体内护住经络,暴动的真气终于得到控制!那人伸出右手在左干荒头顶猛然一拍,强大的气流让泉水清越的声音停止了十秒。左干荒跪落在地上,随后向一边倒去。

这时数个人影从林中跃出,对那人行礼到。

“抬回去。”

“是!”

南山南,群峰兀,疑似天仙飘带落,三十三曲绕成河,碧水流云,侧岸风吹树。人道是,南境之南林如海,凝如液绿汇成湾。不可说四季常青,应是春来江水绿如蓝,夏日红荷胜似火,秋朝山花话黄白,冬季盼春含墨绿。

撑船摇橹,波纹荡漾云天,每过一湾,似入新新世界。风压树尾,见依稀城郭,更摇橹去,现千帆争流。盈盈水面漂游亭臺楼阁,插旗招展人声如鼎沸。河岸人车赛航帆,渡口不见,舍却行装身投水,湿濡衣身全不怕,笑语盈盈又逢人。才见,王城据座山丘巅,下临市井三环三,不觉城府多气派,却到此间不慕仙。

亲水桥上行过一队人马,为首者身着银光轻甲,右手持旗,绿底烫金单一个“叶”字,□□一只白面斑纹虎,走在队前开路。

路上行人见此阵势纷纷靠旁礼让,但并无畏惧。

前锋步行队行过,一人跨紫翼斑斓虎行于队中,身披暮色青天宝甲,头盔夹于臂膀之下,如幽潭深邃的黑发迎风成形,自信从容的目光依次扫过道旁行人。

民众迎此目光倍感光荣,纷纷欠身行礼!

再往后,部队辎重,车辆马匹依次经过。人们谈话说笑依旧,人来人往并无不同。

山丘城府之中,坐骑紫翼斑斓虎之人急切跳下,一旁兵役连忙牵过控虎的绳头。那人奔跑着进入偏殿,只见一身着梨花白长裙的姑娘埋头于案牍之中,一手扶额,一手夹着笔不时翻动书页,笔走龙蛇。

“海棠,你动作轻点,还有我跟你说很多遍了,饭菜放外面的桌子上,用盖子盖上,等我忙完这阵我会拿进来吃的。”那姑娘头也不抬地说道。

男人听到这楞住,悄悄退到门外,果真看到有一张桌子,上面稳稳地扣着实木做的大盖。男人打开大盖,裏面有半碗米饭和三碟仅动过一点的炒菜,气味还正常只是失去了温度。

“那‘死鬼’领军出征,我看来就是公费潇洒去了,放着自己地界裏边这么多事不管,一个小小的魔兽异变事件,让将军去绰绰有余。”屋内少妇抱怨道。

男人将盖子盖上,一只脚刚踏入门槛,身后忽然传来少女的惊呼。

“老爷!”

听到声音的少妇忽然抬起头,看到了半个身子探入房内的男人,她忽地站起身,手中的笔“嗖”地飞过去。男人手一挥接住笔,但笔墨却准确无误地落在他脸上,随后如风一般出现在姑娘身旁扶助晕眩的她。

“死鬼你放开我!这块地方我还你了,不要妨碍我和我孩子享受天伦之乐。”

“花,咱不说好不那么叫我吗?我这不平平安安回来了嘛。”

“谁在乎你平不平安?你还好意思说,思归思归,我倒是成了整日思归你这‘死鬼’了!这公文,你处理不完就别出这屋!”

叶思归右手搂住叶花期的腰,左手扶住叶花期的后脑勺对着她的嘴唇贴上去。侍女海棠见到这一幕连忙将饭菜盘放在一旁的桌上,将偏殿的大门合上。

“对不起,花,每次外出都得你代我处理公务,着实辛苦,你放心,这些公文就包我身上了,之后你只管带着海棠、月季好好地去市集逛逛,吃喝穿都算我头上,商队云集,秋季商会准备开始,市集上可热闹……”

叶花期忽然伸出食指抵住叶思归的嘴唇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又惹什么乱子了?”

叶思归换上王府中的便服,站立在一旁。

叶花期仔细端详着静静躺在床上的左干荒,数根发着光亮的针依旧刺在左干荒穴位上。

“你知道他是兵家的人?”

“救了才发现的。”

“我们叶家从不与其他掌兵家族有私交,左家的事我倒也有所耳闻,他终归是落魄到此的一个孩子。”

“花,依你看这?”

“不得不说,你的功力又精进了。”叶花期转过头用讚许的目光看了看叶思归,又转回头看着左干荒身上的光针,“你护住了他的气海,保住了他的经脉,似乎识海也没有太大问题,虽有少许驳乱的真气留存,但问题应该不大,真正大的问题是他身体气门关不上,真气不断外洩。我们不是练气的大家,能做的始终有限,也许洩尽真气保住他的性命就已是最好的结果,只是不知他醒来愿不愿意接受。”

叶花期取过一套银针,抽出扎在左干荒身上穴位的光针。光针被摘下旋即化作一片枯叶。叶花期依次在左干荒头上刺入银针。

“我现在慢慢引导他头部紊乱的真气,他若是能尽早转醒自己将气门封闭,也许日后还有成就的可能,就看他的造化了。”

左干荒最后的记忆便是自己身体裏真气忽然失控暴乱,眼前忽然一黑,自己便落到一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中,不停地翻滚、回旋、坠落……头很晕,想吐,但什么都吐不出来,有时突然晕过去完全无意识,但又像一个眨眼醒回来,发现自己还在下坠……直到这一次睁眼,他忽然发现他的世界明亮起来,坠落感渐渐消失。

左干荒在床上的身体忽然抖动起来,整个床都在吱呀作响。

一旁看护的丫鬟被这情形惊到,连忙跑出门叫喊道:“夫人!夫人!他好像醒了,他浑身都在颤抖!”

很快,叶花期推门而入,脸上挂满忧虑,并且看起来并没有比处理公文时更有精神。左干荒全身都在打颤,像是一条上岸濒死的鱼。叶花期跨步到床前,掀开被子,仔细观察着左干荒抖动的身躯,之后右手伸直悬在左干荒上方释放灵压。左干荒的身体逐渐平覆。叶花期立刻取来床边的银针,扎在左干荒穴位上。一小时后,叶花期筋疲力尽地缓缓站起身。丫鬟海棠见叶花期施功完毕连忙上前搀扶。

“夫人,这样下去您的身体吃不消的,请让我来维持加在他身上的灵压吧,维持住我还是可行的。”

叶花期摇摇头道:“不行,现在是他转醒的关键期,你修为不够,能否维持灵压不说,还可能损伤你修为的根基。”

“那夫人,何不请老爷前来帮一把?”

“思归他这次好不容易说话算话一回,现在忙于公务,不要打搅他。”叶花期看着左干荒,十六也许十七岁,比自己的孩子大上一些,这样的孩子却背井离乡,从遥远的北方游历到南南境,其中的艰辛又有几人能知晓。

“海棠,你去把宝库把我的青灵叶取来。”

“夫人,那可是老夫人留下来给您的!”

“去吧。”

“是。”

随着坠落感完全消失,左干荒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巨大的绿色垫子上,他爬起身,适应着不灵便的手脚,花了很长时间,左干荒终于翻了个身。他双手撑着绿垫支起半个身子,发现着垫子上还有许多粗壮的脉络,其中有液体在流动。又过去了半天,左干荒终于站了起来,他开始寻找这张绿垫的边缘,沿着它的脉络前进,随后他见到的是更大的脉络。忽然他感受到自己的身体逐渐变的轻盈,忽地一阵清风吹过,他的身体竟随风飘起来!他越飘越高,再后来竟无风自动,自己的身体一直向上,上升。此时左干荒渐渐看到这张绿垫的全貌,竟是一张硕大无比的绿叶!恍惚间,短暂的失神加上悬空的漂浮感,又是被重力重新抓住后稳稳降落。左干荒的胸口剧烈起伏,疯狂地交换着体内的空气,他猛地睁开眼,却发现世界一片青绿!随着身体的震颤,左干荒眼中的绿开始流动,如同泪滴般划过脸颊,飘落在侧,而他真切地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而温暖的床上。

左干荒刚动动手却感到手上经络传来的刺痛,身体因为许久没有动作而变得僵硬。这时房门被推开,左干荒感受到久违的风和香气,这是左干荒又从未闻过,但却已经爱上的沁香。海棠走进卧房,看到青灵叶已掉落,连忙走上前,看着他不住转动的眼睛,嘴唇翕动。

“你终于醒了,别担心,你现在很安全。”海棠说着将滑落的片青灵叶重新盖回左干荒双眼上,“眼睛闭上,这两片叶子可是我们家夫人的宝贝,还有效力呢,别浪费了,你别让它再掉下啊我警告你!还有,先别乱动,你身上还扎着针,你可老实点!我家夫人为了你操劳了许久,你们都该多休息会,我先给你端点水。”

左干荒许久没有听到如此温柔的声音,虽是带着些嗔怪,但左干荒的心终于平静下来。但当左干荒刚把眼闭上的那一剎又猛然睁开!这会不会是梦?我还在虚幻的梦中?虽然这裏感觉起来是那久违的真实感,但这真的不是梦吗?左干荒内心挣扎着,他不敢闭上眼,直到眼睛干涩无法坚持才飞快的眨一只眼睛,另一只眼再交替的眨,他的视线绝不离开这碧绿的世界。过一会,又吹进来一阵香,这一刻,左干荒突然释然了,他终于确定他不是在梦中,因为这令他平静与迷恋的香不可能凭空出现在他的梦境。

左干荒听到一阵轻轻的脚步来到他床边,床铺微微一颤,他又闻到一阵草药香,感到一阵温热从他嘴唇边传来。一股温热流入他的口中,淌过他干涸已久的喉咙,滋养他干瘪空虚的身体。就在左干荒这贫瘠的身体疯狂吸收这“雨露”时,这温暖戛然而止,勺子与碗底清越的剐蹭声宣告着恩泽的结束。

左干荒被润湿的喉咙终于发出了声响:“能……再来……一点……吗?”

“你倒挺会享受啊,这一碗药汤可是足足熬煮十二个小时以上才得到的,而且光这药草就足够让你在这不吃不喝干个几年的了。”床铺又微微一颤,海棠站起来,“你身子现在非常虚弱,不能过补,得慢慢调理,我给你弄点温水。”

在陆续三碗温水下肚后,左干荒的身体终于焕发出生机,疑似那碗药汤的作用,左干荒感受到他的丹田逐渐充盈,四肢百骸的经络一一通达,浑身暖洋洋,就像漂浮在云朵裏,全身沐浴着阳光。

等到左干荒再一次醒来,他看到床侧坐着另一位仪态端庄的姑娘,荷花白晕着淡黄的裙装更衬出她的白,双眼当空皓月般皎洁空灵。一旁陪侍站着的是左干荒刚苏醒时见过的那位少女。

“你醒了?你昏睡了足足一百六十天,避过一整个寒冬,好在现是初春,试着出去走走吧。”

左干荒喉咙蠕动着,努力咽了咽,终于从喉咙裏挤出两个字:“谢谢。”

叶花期站起身,对一旁的海棠吩咐两句便转身离开。

“请问,这裏是?”

“这裏是南林水湾,你在我们府上,现在你试着动一动,看看能不能起来?”海棠说道。

左干荒先试着动动手指,摇晃脑袋,显然这样的感觉已经有些陌生,而且从运动处传来酸胀感,渐渐地,左干荒的手臂能抬起,手掌能做到抓握,虽然缺少力气。又过了一个小时,在海棠的帮助下左干荒坐在了床沿。

“你先坐着,我去给你端碗汤。”海棠说着出了门。

左干荒终于能较为全面地观赏着这间屋子。卧房不算大,却已放得下一张比较宽大舒适的床,一张红木圆桌和四张配套的圆凳,床头一侧摆放着一座红木衣柜,淡黄色的窗帘遮住圆桌一侧的窗户,让投射进来的阳光显得更为温暖。卧房到客厅没有门,只有一扇屏风正遮住入口,屏风上绣着南南境才有的山水。

左干荒简单地做了几个深呼吸,双手撑住床沿,双脚传来地面的触感但怎么也使不上劲。左干荒便习惯性地调用起体内真气,真气在体内熟悉地流转起来。自己的气海和经脉都没事!左干荒欣喜的感慨着,全身一较力站了起来,可还没走两步忽然全身气力耗尽,像是断线的木偶瘫倒在地。

下一秒海棠便及时出现在房门口,她绕过屏风瞟了左干荒一眼,将药汤放在圆桌上,再搀扶起他。

“你体内就剩下这么点气力你心裏还真是没数,老老实实等我不好吗!你心心念念的药汤,吶!喝了吧。”海棠将左干荒扶回床上依靠着床头斜坐着,转身端起桌上的汤碗递到左干荒面前,“自己喝了它,恢覆了力气再想着出去走走吧。”

左干荒伸出双手接过碗,暖意从指尖传便全身,他看着海棠说了声“谢谢”。

海棠轻轻应了一声,便坐到圆桌旁的凳子上看着他。

左干荒左手端着碗,右手持勺,一口一口地送着汤药。这草药汤完全不同与左干荒家裏曾因练功和的药汤那般苦涩难以下咽,这味道清冽,微甜,甚至让他感到酣畅!很快左干荒便喝完汤药,他将碗放在手中,双手合抱这,靠在床头舒喘着暖气。

忽然海棠站起身从他手中抽走汤碗,绕过屏风出了房门。

左干荒被这一举动一惊,但又不知说何是好,于是便默默静坐着,头脑裏开始回忆。身体裏的真气开始缓缓覆苏,但这稀薄的真气似乎都达不到一段的强度。自己似乎是离开了家,跋山涉水游历到南方,之后似乎自己好像在练功,然后……然后呢?左干荒回忆着。然后,海棠走了进来,见左干荒在身上摸索着什么。

“你干嘛呢?对我们给你的衣服不满意么?”

“啊,不,不是的,我好像忘了什么东西。”

“别想那些,有力气了吗?我扶你出去走走。”海棠做到床沿。

左干荒连忙整理衣服说道:“那有劳了,谢谢。”

在海棠的搀扶下,左干荒站起身来。海棠没有左干荒个子那么高,矮了半个头,右手抱住左干荒的左手慢慢向屋外移动。左干荒忽然闻到那阵香气更为浓郁,更加沁人心脾。

迈出门槛,这是左干荒时隔一百六十天再次见到阳光。左干荒的眼睛瞇起来,瞇成一条缝,从这条缝中勉强看到臺阶,一级一级走到庭院中。阳光覆盖在左干荒身上将他全身照得温暖,庭中立着一座山石,环着它围了一圈齐腰的石墻,裏面充满水,水裏游着鱼,从水裏钻出的翠绿撑起一把把伞,给水中的鱼儿遮起一片绿阴。

左干荒在海棠的搀扶下坐到这池边的石墻上。

“我叫左干荒,家在遥远的北方。”

“哦?那你们那会下雪吧。”海棠用手一撑也坐到石墻上,紧挨着左干荒,生怕他跌落到池中。

“嗯,秋天的麦子一熟,很快就会下雪的。”左干荒似乎又看到了那金黄的麦浪和远天厚厚的雪云。

“我想见一次雪,听闻雪花飘飞,漫天遍野都是苍茫一片。可我们这边从来不会下雪,四季常青,可惜啊。”

左干荒眼前渐渐浮现,塞外的赤地千裏覆盖着茫茫白雪,雪云浓厚,根本看不见太阳,从天明到天黑有时几乎都需要点着光火,雪下得大能没过膝盖,不论人还是兽都很难在这原野中行进,除了那凌冽的寒风和时常乘风而来隐匿在风雪中的妖兽!唯有躲避在人族修建的堡垒中,点起火,才能感受到北方的暖意。

“是啊,下雪可漂亮了,想这裏纷飞的花瓣一样,每一片雪花都是不一样的。只是,它们很冷。”

“我不怕冷,你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修行者,御寒完全不在话下。”

左干荒眼前似乎又看到在受妖兽侵袭而破损的要塞中,总能看到几个保持着作战姿态的战士屹立不倒。

“哎,你刚才说每一片雪花都是不一样的是吗?”

“嗯,是的。”

“漫天飘雪,鹅毛大雪那样的雪花都不带重样的吗?”

“对,而且它们都是对称的规则的,像棉花那般柔软。”也如同刀锋一般锐利,同时闪烁着刀锋般光泽,左干荒心裏想着却没有说出来。

“哇!”海棠左手抓起左干荒的手,自己伸出右手小拇指,“这样,我会带你去看看我们这裏山野百花,以后你带我到你们北方看一次雪!怎样?”

左干荒想把手抽回但却没有那个力量,只得无奈摇头道:“对不起,恐怕不行,我……我不知道还会不会回去,我也不太想再回去……”

“可那裏不是你家吗?哪有人不喜欢自己的故乡的。”

“我没有不喜欢,只是……不过我更喜欢你们南方,喜欢这裏的山水人物。故乡就让它留存在我的记忆裏,用来怀念吧。”

海棠若有所思地放下左干荒的手。

“嗯,你好好修养,不要辜负我们家老爷和夫人的一片苦心,还有,等你身体好了,能干活了就加入到我们府上的杂役来,你在这的吃住花销可不是平白无故送的!”

“啊……嗯是的,我知道了,多谢您家老爷和夫人的救命之恩,多谢您。”

“这你别跟我说,我受不起,今后你有的是时间和机会道谢。”

“嗯好的,我可请问姑娘您的芳名么?”

“我是府中夫人的贴身侍从,兼内务副主管。我应当比你大些,而且今后你要在我们府上还债,论实力等级资历你都得管我叫‘姐’,今后见到我便叫我海棠姐。”

“多谢海棠姐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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