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他和心姑姑说过那些之后，我就想到他可能用密室杀人这招，所以预准备了应对策略。就是向陪审团证明，两个当事人都有杀人的动机，也都可能做出杀人的行为。两个人都有可能杀人，又都承认杀人，死者的致命伤至少有两处，完全可能是两个人共同造成了受害人死亡。密室杀人的应对，就变成了自投罗网。”
严少筠在旁补充：“阿祖预料到了顾剑声的招数，并且做了准备。顾剑声却没想到如何拆解阿祖的招数，单纯从这一局较量来说，阿祖已经赢了顾剑声。虽然律师之间不能通过一场官司的结果决定强弱，但是阿祖年纪轻轻就可以在战略上赢过顾剑声，未来成就一定在他之上。”
米露露连忙问：“可是我们并没有钱惠珍杀人的证据，有关她杀死继父、妹妹乃至王振威，都是你的推测。万一陪审团不相信又该怎么办？”
陈彦祖神情自信：“我们不是警察，不需要在法庭上还原真相，只需要讲述一个可以让陪审团相信的故事就够了。钱惠珍究竟有没有杀人不重要，只要让陪审团相信她杀过人，也可能杀陆子君就够了。至于如何让他们相信，就是律师的能力。如果连这点自信都没有，我怎么敢和顾剑声、司徒鼎打对台。
“庄天就也一样，只要让陪审团相信他做过，就会判他有罪。游戏是这么玩的，控辩双方各自讲自己的故事，同时寻找对方故事里面的破绽。到目前为止，我们的故事是最好的，顾剑声和司徒鼎的故事都不够好，没办法做到自洽。”
这时候罗乐儿、文颖欣都来了兴趣，不用米露露开口，罗乐儿已经先问：“你所说的不够自洽，是不是指庄天就和钱惠珍的记录不够好？”
“这只是一小部分，即便他们之前没杀过人，辩护方的故事依旧有问题。就是我在法庭上说的，两名被告打算如何处置陆子君。他们凭什么认为，放走陆子君不会对他们造成威胁？如果是两个没读过书的粗人，还可以用认知不足来解释。庄天就有工商管理博士学位，这种人你说他没头脑，谁都不会相信。钱惠珍虽然读书不多，但是她对外声称在日本接受过高等教育，那就要承担这个结果。何况两个人既然懂得需要拿把柄要挟手下艺人，就该想到需要某种方法保证陆子君没办法报复。这种保证，当然不能是口头承诺。”
文颖欣想了想：“庄天就会不会想用同样的方法控制子君，比如给她拍一些照片，或者录影带之类作为要挟？”
“没用的。子君的性格根本不在乎这些，否则也不会把庄文韬的事说出来。”
严少筠看着陈彦祖：“可是我觉得顾剑声说法也有一定道理，如果他们一开始就决定杀人灭口，应该准备的更充分。至少应该准备凶器，以及考虑好对尸体的处理。”
陈彦祖点头：“我个人倾向于，他们并没有想好如何处置陆子君。其实问题还是出在高浩天的压力，吴望达的合同对傲世太重要，高浩天又不能接受庄家的背叛。所以只要找到机会，就会对庄家下手。子君在这个时候发难，对傲世的威胁可能致命。庄天就顾不上多想，必须先把人控制在手里。至于钱惠珍，她对子君本来就恨之入骨，找到机会报仇当然不会错过。如果由她做主，未必会杀人，但很可能把子君卖到某些地方，就像她对待珍妮佛那样。”
几个女生一想到这个结果，都忍不住皱眉。
罗乐儿：“也就是说，即便子君没有反抗，结果也不会比现在好多少？”
“这就是我在法庭上那句话，当她走进度假屋那一刻，很多事就已经注定。庄天就不会同意把人卖掉，不是因为不忍心，而是觉得没面子。不管怎么说，子君都是他名义上的太太，他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但他也不会放人，所以即便当时没想到杀人灭口，时间拖久了，他还是很可能选择这种方法。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把人送去大马，交给子君的继母软禁。以陆太太对子君的态度，那个结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不过这些不重要，我们只需要知道，子君被他们杀了，他们也亲口承认杀人，这就足够了。”
程展咳嗽一声：“死者有没有可能攻击两名被告？”
“不重要。即便真的是子君想杀他们在先，他们出于自卫杀死子君，我也一样要他们偿命！这是我欠子君的，一定要为她讨回公道。”
在场几人都是律师或者准律师，自然明白陈彦祖的意思。
律师的利益在当事人这边，没有还原真相的义务。陈彦祖要做的，就是让陪审团给两人定罪。策略以及话术，都是为这个目标服务。至于真相是什么，由于没有证据支持，已经没必要去了解。
程展问这个问题，也是让陈彦祖考虑，对方可能会用这个说法作为开脱。陈彦祖的回答，证明他已经想的很清楚，也知道怎么对付。
米露露又提出新问题：“顾剑声怎么会突然提到庙街那件事？难道那件事是他安排的？没理由啊，他怎么可能未卜先知？”
陈彦祖朝她微笑，柔声安慰：“他怎么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了也拿我们没办法。就算他可以找到那晚的人出来指控我，我一样有办法脱身。”
罗乐儿哼了一声：“即便没办法，你也一样会做。”
“乐儿姐说的没错，就算真的很麻烦，我也一样会那么做，这是我的原则。”
严少筠连忙把话题拉回来：“我们不用管顾剑声怎么想，只看他怎么做就行了。他这次最大的失误，就是密室杀人的操作方法有问题。他不应该让两个人认罪，而是该让他们都不认罪。就像刚开始那样三国大战，一样可以打密室杀人。现在这样搞，不但自寻烦恼，还很容易涉嫌妨碍司法公正，根本就是得不偿失。”
陈彦祖摇头：“这个方法的确是最好的，但不适合这对狗男女。他们两个最大的问题就是自私，如果用这种方法，场面很容易失控。到时候拼命朝对方身上泼脏水，什么有的没的都说出来，就算是顾剑声也没办法。现在这样，两个人互相捏着对方把柄，有一个人反悔，另一个人就会说出真相。只有这种方法，他们才会放心认罪，否则今天在法庭上，早就有人反水。”
文颖欣这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师兄啊，你今天学师父的确学的很像。不过对付顾剑声那个混蛋，不是最应该用无头东宫生太子那招？你为什么不用？让他败给师父的绝技，才心服口服么。”
陈彦祖笑了：“谁说我没用？还记不记得，我在法庭上说，日本的木野先生，指认钱惠珍那部分？其实我当时根本没有文件，日本方面的确找到木野，也的确说服对方愿意给口供。不过没那么快，文件大概要明天中午才能到。我让露露把文件名字报过去，但是文件本身并没有给。好在法院和陪审团，都不会特意去看那份日文文件，我们只要在拿到正本之后第一时间送过去就行了。”
丽莎有些惊讶：“那些话也是师父你编出来的？”
“当然不是，只不过日本的国际刑警昨晚打了国际长途，把内容告诉我，我记下来而已。供词是真的，文件是假的，这样才叫无头东宫。还有，珍妮佛和阿阳，他们也是无头东宫的一部分。顾剑声以为我要靠他们赢官司，我就另出奇兵，靠合理分析钉死他们。”
米露露这时候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庄天就和钱惠珍在这个案子之前，没有任何不良记录，这次的案子，可不可以判他们死刑？”
“当然可以。即便他们之前记录完美，一样有着足够的证据，证明他们存在杀人的意图。没有事先准备凶器，没有事先准备藏尸工具，这些就像没有准备饮食一样，都不足以确定被告是否有杀人的主观故意。但是两名被告如何保证自己可以免于刑事处罚，这个问题解决不了，他们就没办法洗脱嫌疑。”
米露露微笑：“看来我真的时来运转，不仅可以参与到这样的大案子，还可以遇到陈先生你这么优秀的老板，学到很多东西。如果是顾剑声，一定不会像你这么有耐性。”
顾氏律师行。
顾剑声不停地呼叫一个号码，但始终得不到回复。他在CALL台几次留下口信，一次比一次严厉，最后一次更是对着话务员冷声吩咐：“请替我转告机主，如果再不复CALL，一切后果自负！”
几分钟后，话机铃声大作。
顾剑声脸上少有地露出笑容，一把抓起听筒放在耳边，可是很快，笑容僵硬。
“信哥你这么说什么意思？我这个时候去美国治病，和投降认输有什么分别？如果这样搞，我以后怎么出来见人……这究竟是你的意思，还是高先生的意思……我难道做的还不够么？从开庭到现在，我一直在帮高先生……麻烦你帮我转告高先生，我绝不允许那个小子踩在我头上！”
放下话机的顾剑声，神色变得狠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臂猛地用力横扫，将桌上的一切，连同电话机全都扫落在地！
他很清楚，自己的拒绝代表着什么。
十几年辛苦打拼得来的一切，包括这家港岛第一华人律师行，很快将不复存在。
但即便清楚后果，他依旧没办法向陈彦祖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