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0
张旭是第一个发现程时屿不对劲的。
他居然在老大身上看到了春风满面这四个字。
之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的,要不是零食一箱一箱往组内买,他都要怀疑是自己前一阵吃太多让老大生气了。
就连王林这个慢半拍的家伙度蜜月回来,见到程时屿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卧槽老大谈恋爱了?
问完才想起来,老大早就谈恋爱了。
但是,这,突然散发出来的春天气息是什么情况?
张旭趴在办公桌的绿箩之间,用八卦的语气跟王林说:“难道,程哥终于破处了?”
王林心裏知道张旭在扯犊子,但是忍不住附和:“你咋知道的?”
张旭有理有据分析:“你看啊,程哥脖子上红的那块,不是草莓印吗?”
王林顺着张旭捏着的绿萝叶子尖儿看过去,也亏得他视力好,能隔着两三排工位看到会议室裏在投影前说话的程哥。
脖子上还真有一个挺明显的红痕,他用一种卧槽你是怎么发现的表情看着张旭:“程哥不会连这种事都跟你说吧?”
这时,路过二人的同事听到他们两个傻逼的荒唐言语,特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强忍住才没在这两个人后脑勺各来一下。
“傻逼,那特么是蚊子包。”
张旭、王林双双回头,异口同声:“你咋知道?你是那只蚊子?”
“早上程哥跟我借的紫草露。”
“傻逼。”
晚上程时屿回到家,发现安渝站在阳臺外,整个人深沈的像是要融进夜色中。
小柴一见主人,立刻从沙发脚跑到程时屿脚边,又跑又蹭,冲阳臺的位置呜咽。
他叫了一遍安渝的名字,没有反应。
他走近阳臺,听到从外面传来的抽噎声,有些慌神的推开玻璃门,“怎么了?”
安渝回头,泪流满面。
她手裏拿着未熄屏的手机,上面的水珠汇集成行。
见到程时屿,安渝原本处在崩溃边缘的情绪直接溃堤,“杨、杨铭……奶奶……去世了。”
她刚回到家不久,才给小狗倒好狗粮,就收到了讣告。
其实她都已经快记不清杨铭奶奶的样貌了,相比于外貌,杨铭奶奶给她带来的那种感觉,更让人难忘。
她当时怕极了。
经历过杨铭叔婶讨命一般的疯闹,她更怕这个跟杨铭更亲近人的反应。
她站在奶奶身后,看着一波又一波祭奠的人来了走、走了来。
等到天黑,祭奠的人散去。
没有哭嚎、没有咒骂,也没有声嘶力竭的怨恨。
杨铭奶奶抱着杨铭的照片,说了一句:“起来吧。”
平静到像是即将要坠入地底一样。
她去厨房煮了面,很大一盆。
那碗面,并不好吃。
面条糊成一团,面汤几乎没有,安渝在奶奶动筷子之后才敢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奶奶只吃了一口就哭了,眼泪和鼻涕流满面,自责自己生养了一个丧尽天良的儿子,害了这么多人。
安渝饿坏了,她夹了一大口面条塞进嘴裏。
面条很黏,很咸。
但很热。
是她那段时间吃到的为数不多的热食。
“饿坏了吧。”杨铭奶奶没有回覆奶奶的话,而是对着安渝说了这样一句。
安渝点点头。
“你们,”杨铭奶奶把大铁盆裏的油菜夹到安渝碗裏,“也是苦命的人。”
后来,安渝就到了南湖,再没见过她。
她收入稳定之后每隔几个月都会给她打一笔钱,钱不多,三四千。
程时屿:“你想去宜宁吗?”
这么多年,安渝始终记得那天晚上的那碗面。
她一直觉得,如果没有那碗面,奶奶很有可能会撑不下去。
那自己,现在也会不知道在哪裏过着怎么样的日子。
安渝点头,“我想去送她。”
程时屿把安渝揽在怀裏,“那我陪你一起去。”
南湖到宜宁不算远。
三个半小时的飞机。
赶上机票淡季,一张票算上机械燃油费还不到五百块。
她都快忘了上一次回宜宁是什么时候了。宜宁的空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干燥,赶上晴天,好像能蒸发掉人身上所有的水分。
她在南湖呆得太久,已经不适应又干又燥的宜宁了。
宜宁的司机还是如此的热情,看到安渝和程时屿结伴而行,郎才女貌,搭话问两个人是不是来度蜜月。
把安渝问楞了。
程时屿握着安渝的手,把玩她纤细的指节,笑着应司机的话,“您有什么好地方推荐吗。”
司机一听来劲了,滔滔不绝起来:“那你们来早了,其实应该秋天来,秋天颂北那一片全都是枫叶,那叫一个漂亮。”
“冬天来也好,一看你们就是从南方来的吧,是不是没见过雪?我跟你们说,宜宁的雪跟南方的雪完全不一样,南方的雪落地就化,湿答答的。但是宜宁的雪像沙子一样,它堆在地上不化,美院的那些学生一到冬天就堆雪人。
有一回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在灌木丛裏堆了一个躺着的人,我他妈以为谁喝多了躺裏面,一碰浑身冰凉,妈的,差点给我吓尿——”
司机及时剎车,冲后视镜嘿嘿一笑,转移话题:“你们真是来宜宁度蜜月的吗?我给你们推荐一个酒庄。”
“谢谢了。”程时屿婉拒,“我们也是宜宁人。”
“啊。”司机了然,“那你们这是回家啊。”
车从机场一路行驶到宜宁的乡镇。
待安渝和程时屿下车后,司机看着后视镜裏走远的二人,嘀咕道:“看这俩人也不像是农村人呢,不会是怕我当酒庄的托才说自己是宜宁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