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1
小姑娘走后,安渝对着手裏的相片陷入了沈思。
最后她得出结论,“陈奶奶可能是怕自己去世后,没有人给杨铭烧香了。”
程时屿默了默,道:“能给我看一下吗?”
安渝递给他。
程时屿把相片拿在手裏,照片裏是一个对着镜头笑得很阳光的男生。
相框陈旧却整洁,木质的相框在宜宁年头久了很容易开裂,他记得家裏的相框都是阿姨时常擦着植物油保养。
这个,却没有半点裂痕和刮伤。
可见主人细心呵护。
他用手掂了掂,“有点沈。”
比一般这种尺寸的相片要沈一点。
程时屿把相片翻到后面,发现相框扣的周围有不易察觉的凸起。他手指轻拧,将铁扣打开,背板撤下,裏面赫然出现一本蓝红相间的存折。
安渝楞住了。
这存折……看起来非常眼熟。
这,好像就是当年奶奶给杨铭奶奶的赔偿款。
当年虽然认定杨铭属于牺牲,国家自有抚恤金。但奶奶觉得归根结底是因为自己的儿子才导致了这场悲剧,所以将安怀志留给自己的一百万,拿了五十万出去用来赔偿。
她把存折拿在手裏,打开。
再一次楞住了。
除了最上面的五十万,下面一笔一笔。
只有进账没有出账。
八百。
一千。
一千。
一千。
一千。
一千。
安渝看着存折上一笔一笔的入账,在奶奶在世的时候,几乎没有中断过。
她的眼泪逐渐模糊了视线,她仿佛又看到那个身影,总是赶着早市快结束的时候低价买一些蔫掉卖不出去的青菜。
家裏冰箱内最常见的食物就是超市货架上最便宜的挂面,3.2一包,一包可以吃三天。
每一笔,都在说着当年奶奶是怎么从每个月两千三的退休金裏,攒出她覆读的资料费、攒出她大学的生活费、攒出她给自己儿子赎罪的钱。
杨铭牺牲了,他们都说剩下两个老人以后可指着谁来养老。
奶奶用自己的行动回答了,谁来养老。
这个老人用尽她最大的努力,想给她远在新加坡逃离一切、不争气的儿子赎上那么一丁点的罪孽。
在去世前一天,还嘱咐了自己的孙女,说杨铭的奶奶也是一个苦命的人。
我知道你肯定会过得很辛苦,但是一定不要忘了她。
安渝缓缓蹲在地上,眼酸如捣。
存折上的赔偿款,加上奶奶在世时的打款,还有自己这两年来每个季度的打款,加起来一共六十三万零三千。
只有入账,没有出账。
陈奶奶分文未动。
一张被夹得毫无压痕的纸条从中间飘落。
程时屿伸手捉住,是一条从旧报纸上撕下来的空白部分,上面用蓝色的圆珠笔断断续续写了一行字。
他简短地扫了一眼,递给安渝,“应该是陈奶奶留给你的。”
纸条上面的字迹不算清晰,但能辨认。
——铭子是为国牺牲,他做到了应该做的事情,我为他骄傲。这些钱当我给你们娘俩保管了这些年。
看到这行字的一瞬间,安渝像是一脚踩空了地面,坠到无边的黑暗,随着心臟一阵落空,大脑和四肢重回地面,耳边是蜂鸣,眼前是旋转的景色。
她向后退,想寻找墻壁依靠。
撞到一个坚实的怀抱,程时屿手掌搭在她的后背。
他沈静的声音落在安渝耳中,终于压下了那些蜂鸣。
“程时屿。”
“嗯,我在。”
“她,为什么不怪我呢。”
“因为你从来都没有错。”程时屿情绪覆杂地擦掉安渝眼角流出的眼泪,他难以想象安渝这么多年是如何过来的。
她没有错吗。
安渝也很想这么安慰自己,但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想起安怀志跟美兰女士吵架时喊出的那句话。
我这么辛苦的工作是为了谁?
难道不是为了让你们母女二人过上好日子吗?
你不稀罕?你不稀罕难道安渝也不稀罕吗?
她学画画要多少钱?普通人家能支撑得起吗?一盒颜料钱能抵得上他们一个月的生活费!
所以,她没有错吗。
如果没有她,是不是安怀志到现在还是一个小公司的职员,也许现在做到了总监,日子也还能过得滋润。
星幕高升。
安渝的情绪逐渐平覆下来,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这才发现程时屿一直牵着她,没撒开过。
她擦掉眼角干涸的泪痕,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让你看笑话了。”
“跟我还这么客气?”程时屿偏头道。
院子裏传出来踢踢啦啦的走路声。
边走边骂,“这他妈好几天没消停,我就说埋了以后找一天办个酒席收点份子钱算了,你非要停灵,有什么好停的。”
杨铭婶婶挺着即将临盆的大肚子骂骂咧咧从院子裏走出来。
跟程时屿和安渝两个人撞个正着。
她咒骂的嘴一下子停下来,脸上的表情变得阴阳变换,十分覆杂。
像是想骂不敢骂,想讽刺不敢讽刺的样子。
出乎安渝意料,她以为杨铭婶婶又会像之前一样逮住自己不放,张口闭口都是要钱。
没成想她只是拿着扫帚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的站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一句话也没说。
安渝:“她转性了?”
连一句,你也有脸来,都没说。
程时屿冷笑,“可能吧。”
他之前跟这两个人的细节,没必要跟安渝说,徒增她烦恼。
陈奶奶的存折,安渝打算以杨铭的名义捐给慈善机构。
今天时间太晚了,这个村镇位置又比较偏。
程时屿叫了个车,两个人先去了酒店。
到了酒店后,安渝才后知后觉。
她跟程时屿,房间怎么订呢?
来宜宁的决定太过于匆忙,路上她的脑子又被陈奶奶去世的事情填满。
其实直到飞机落地她才回过神来,自己为什么要来。只是当时得知陈奶奶去世的消息以后,心裏突然很胀。
她曾看到过一句话,一个人去世后,只是在这个世界上失去了他的□□,当这世界上最后一个人也将他遗忘时,那才是他灵魂消散的时候。
那时候,她就觉得杨铭在这个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不在了。
哪裏有什么时间考虑现在这个局面。
“女士?”前臺第三次出声提醒。
安渝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刚才走神走的有点远,一抬头发现程时屿倚在一旁低盯着她笑。
笑容,有点欠。
“不好意思。”安渝道歉,“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前臺:“我们这裏就剩一间大床房,和一间家庭房,你们两个……”前臺看了看程时屿,心想这两个人应该是男女朋友吧,刚才看着这俩人牵手进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