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1
安渝从漫阅总部出来。
外面的天气带着刚下完雨的潮湿和阴冷,她突然有些后悔拒绝了程时屿要送她来的要求。
手裏拿着从曼悦办公室拿出来的赔偿协议。
想把这张纸扔了。
啪嗒。
一滴雨水落在协议上,上面的赔偿金额被晕开。
下雨了。
真倒霉。
她没带伞。
从这裏到地铁站有1公裏,她只能祈祷老天爷对她仁慈一些,不用一些,一点点就可以。
最起码,她现在心情很差,不想被雨淋。
天不遂人愿,雨一滴一滴落下,有要变成大雨的趋势。
安渝嘆了口气,低头要往地铁站跑。
一把黑色的伞撑在她头上面。
握着伞的手,骨节分明,匀称修长。
安渝抬头看,见到伞柄后的程时屿,一楞,“你怎么来了?”
“我有那么没良心?”程时屿顺手将安渝肩上的包拿下来拎在走裏,在看到安渝手裏捏着的赔偿协议后,他压下眉梢。
安渝牵住他的手,疲惫道:“回家吧。”
一双眼睛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变得湿漉漉,“回家再说吧,我好累。”
程时屿将安渝的合同和保护协议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他眉头轻皱,“我虽然不是专业的,但是那两句话确实对你不利。”
“他的附件其实很多条款都给自己留了解释的余地。”
安渝沈默不语。
不是因为她有别的想法,而是她现在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她说不出一句话,说什么都没用。
程时屿把合同一一拍下来,安慰道:“没关系,我有个朋友是律师,我让他帮忙看一下。”
他揉了一下安渝的头,“五十万而已,就算没有办法,这个钱我也可以替你出。”
安渝终于有了反应,她抬起头,“我觉得,很不公平。”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在为他的错误买单。”安渝看着那张还没签字的赔偿协议,“我无论多么努力,无论做了多少事情,大家还是会把我们联想到一起。”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做他的女儿。”安渝哽咽道。
在从办公室出来前,安渝拒绝承认这属于‘乙方个人原因’
吴律师推着没有镜框的眼镜,镜片反映着幽绿色的光,“你的爸爸,你的家庭,都是你的个人原因,理解吗?”
“他再婚与否,跟你都是血缘上的亲人,这点是法律没有办法否认的,理解吗?”
安渝抹了一把眼泪,她不想哭,她非常不想。她发自内心觉得安怀志不配自己再留一滴眼泪。
但眼泪仿佛来自她内心深处。
那裏有一个小姑娘,是十几岁的自己,是对安怀志还抱有期待的自己。
“我真的觉得不公平。”眼泪就像外面的雨天,止不住。
“他们,全都在骂我,说我恶心,跑到画室和漫画下面留言让我滚。”
程时屿拿纸巾擦去安渝脸上的泪水,眼神心疼。
“但是,他们觉得爱媛可怜。”
“可我跟她有什么区别呢?难道就因为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所以要跟安怀志一起承受这些吗?”
程时屿轻声问,“爱媛是谁?”
“我好像还没跟你说过。”安渝咽下泪水,觉得自己如果是流着眼泪说这些,那真是没有出息,“安怀志的女儿,今年7岁。”
安爱媛生于2017年,无论怎么算,都是他跟美兰女士还没离婚的时候。
“他跟我妈妈还没离婚的时候,就跟那个女人在一起了。后来跟她移民到新加坡,生了一对龙凤胎。”
安渝扯了下嘴角,“他这几年在新加坡,过得确实很潇洒。我看到他在新加坡的样子,就忍不住想那些来要债的家庭,每一个都哭的那么惨。”
“你去过新加坡?”
“去过。”
2021年的6月。
她收到一封来自海外的邮件,上面写了满满一屏的后悔与痛苦,讲述自己这么多年在新加坡有多思念她们母女。
邮件下方,贴上了电话。
安渝辗转一周,终于拨通了那个电话。
她没考虑时差,就那么拨了过去。
那边很快就接了起来。
那个五年未曾听见过的声音,还如记忆中一般。
安渝听着他在电话裏不停地忏悔,说他有苦衷,不敢联系她们母女。
说他终于解决了国外的问题,想要接她们过去。
说他联系了新加坡最好的医院和医疗团队,这个团队有四例植物人苏醒的成功案例。
为了美兰女士,安渝动摇了。
也许不光是为了美兰女士,也许她那时心底裏还是思念安怀志的。
毕业后,她买了去新加坡的机票。
她像个傻逼一样,跟宋姨说她要去找爸爸。
像个傻逼一样,满怀期待。
她在新加坡,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演了一个月的好爸爸。
“你猜,他叫我去是为了什么?”安渝惊讶自己居然还能笑出来问这个问题。
“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