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安渝小时候总喜欢去轻轻扯奶奶的眼皮,看在皱纹下藏着的双眼皮和短而稀疏的睫毛。
性格,也是天壤之别。
任奶奶心直口快,有什么就说什么,嗓门不大却中气十足。
但安渝的奶奶,似乎一开始嗓门是大的,后来就总是嗫嚅着说话了。
头也总是低着,双肩扣着,不长的头发被她在脑后梳成一个低揪。
这么一仔细的想,其实又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安渝笑了一笑,“感觉上像一些。”
可能就是,太想她了。
只要看到任奶奶,她就忍不住去想到自己的奶奶。
任奶奶拍了拍安渝的手,起身去屋裏端出来一碗鸡蛋糕。
“本来是给周安蒸的,你应该也没吃饭吧,垫一口吧。”
安渝看到那碗鸡蛋糕,强压下去的思念犹如一记重锤锤在她的鼻子上,又酸又软,眼泪就快要止不住的从眼圈转出来。
她忙低头用手指揩去眼角的泪珠,强忍颤抖的声音说:“我...不饿。”
任奶奶也没管,直接把鸡蛋糕放在安渝身后的桌子上。
“你嫌弃呀?我被周安气的都端不起锅了,凑活吃吧,我在裏面加了牛奶,周安可喜欢了。”
说嫌弃的语气显然是在开玩笑。
“周安带回来那只小野猫今天蔫蔫的躺在屋裏,我得给那个小祖宗冲点奶粉,等我回来你要是吃不完,我要生气的。”
说完任奶奶真的进了屋子。
安渝的情绪再也无法压制。
眼泪劈裏啪啦的落在裤子上,晕出一大片湿润。
鸡蛋糕。
覆读那年,她过得很压抑。
心裏满是怨恨与不甘,也几乎没有对奶奶用好语气说过话。
那天是她的生日,也是期末考试的前一天。
她拎着从学校裏收拾回来的重重一袋子的学习资料去了医院。那时的美兰女士还没有转到普通病房,身上插满了管子,看起来触目惊心。
她不知道在医院站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分钟,有也许有两个小时。
离开时,南湖下起了小雪。
南湖整个冬天也不一定会下一场雪,下也是小雪,其实跟雨也没什么差别。所以南湖下雪时是一定要打伞的,雪花总是在半空中就化了,落在肩上已经是一片片雨滴,更别提落在地上。
雪水混着街道上的灰尘,搅和成泥水。
安渝拎着那个开家长会时不知道那个辅导机构塞给奶奶的袋子一步步往家走。装书的是很劣质梆硬的材质,也不知道能支撑多久。
走到条单行的小路时,转个弯就到家。
那个摇摇欲坠了一路的袋子终于在提手处断开,然后滋啦一声一整个侧面都裂成两半。
裏面的高考真题、教科书、课堂笔记、周测卷子全都散落一地,尽情地躺在泥水裏。
身后就是一辆轿车,正缓缓前行。
安渝蹲下身把书都捡起来,身后就是轿车,她怕当着别人的路,但心越急,那些资料就像泥鳅一样,抓住了前半本后半本又叽裏咕噜刷地滑下去。
身后轿车裏的车主并未鸣笛,只先放缓了车速,然后又停在原地等安渝捡好。
到最后她也顾不上书页上的泥水蹭到校服外套上,一本本迭放在怀裏,快速捡好后避到一边,让身后的车先开。
车开过去后,安渝看着自己身前的污渍,巨大的无力感将她袭来。
她那时感觉自己的人生就像这些被泥水泡过的书本一样,糟糕透了。
回到家后,安奶奶见她这么狼狈,赶紧把她怀裏那些书接过来。
又把她的校服脱下来拿去洗。
没人提今天是她的生日。
安渝坐在书桌前,等着奶奶说一句,今天是你的生日。
也许奶奶只是忘了买蛋糕,就像初中时安怀志忘记给她买蛋糕,但后来一家人会去安渝喜欢的餐厅吃饭。
也许奶奶买了蛋糕,但是只想给自己一个惊喜,就像高一时,安怀志在她过生日的时候特地把转去颂北附中前她的那些好朋友都叫到一起,就为了给她一个惊喜。
安渝等了很久。
久到校服已经洗完,安奶奶把他挂在了阳臺上。
久到电视声响着,但是客厅已经传来安奶奶的鼾声。
久到,那时针的指针即将过了十二点。
安渝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客厅。
她垂首而站,双手在身侧握成拳状,声音低的好似从身体最深处压抑的溢出来一样:“今天是我生日。”
安奶奶从沙发上朦胧地睁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嗯?”
所有压抑许久的情绪,表现出来平淡无波的伪装终于被揭开,安渝崩溃大喊:“今天是我的生日!!!”
安奶奶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她望着安渝,脸上满是愧疚:“奶奶忘了,对不起。”
安渝猛地蹲下,嚎啕大哭。
她受够了现在的生活。
狭窄破旧的房子。
用辅导机构的丑袋子装多余的书本。
无人问津的生日。
以前不是这样的,恍惚间她似乎是被一只大手从之前那些冒着粉红泡泡的生活裏拖到这个不知何时结束的地狱中。
她还没有完全能接受这所有的变动。
她发了疯一样的大哭,把头埋在衣服裏,所有压抑的情绪全部发洩出来。
哭到眼泪都已经流干,哭到双腿麻痹,哭到只能听见房间内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
发洩完后,她起身回到房间裏,继续坐在桌前,这次她终于把卷子和笔记从包裏拿出来,开始准备明天的考试。
她心裏明白,眼泪毫无用处,如果眼泪有用,早就会汇成河,她乘着舟也要离开。
外面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
过了不一会儿,安奶奶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鸡蛋糕放在安渝桌上。
“安安,这个鸡蛋糕裏我加了奶粉,吃起来跟外面卖的蛋糕一样,又香又甜,以前你....”
“奶奶岁数大老糊涂了,竟然把孙女的生日给忘了。现在这么晚外面没有蛋糕店开门,只能给你做了这个,不过你尝尝,跟外面比的不差。”
安奶奶怕影响安渝覆习,说完后没多做停留,又回到客厅。
她一直都是这样,只要安渝屋裏的灯还亮着,她也绝不会先睡。
刚开始只坐在外面,电视音量调到最低,只看裏面的图画。
后来是安渝说想让屋子裏有点声音,她才把电视放了几个声音,让安渝坐在屋裏可以隐约听到电视节目的声音。
但安渝知道,她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这种音量十句裏有四句也是听不清的。
安渝看了眼旁边那碗鸡蛋糕,又继续做起了卷子。
那碗嫩黄色的鸡蛋糕冒着腾腾热气,逐渐冷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