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
次日,云臺的天气好的不像话。
天空像用水洗过,被人又放了两团软绵绵的白云。
安渝收拾好出了房间,前臺还特别贴心的询问睡的怎么样。
“睡的还不错,助眠香熏很有用,谢谢。”
助眠香熏点燃以后,没有那种呛人的烟油味。
发出的香气也是淡淡的,而且不是市面上很常见的熏衣草香。
有一种悠远、宁静的感觉。
能让人躁动的心都平静下来。
安渝:“这个是什么牌子?我也想买一个回家用。”
前臺笑道:“这不是买的。”
“这个香熏蜡烛是任奶奶做的。之前是有个客人到她那裏吃饭的时候买了一个回来,后来酒店觉得确实不错,就定期跟任奶奶采购一小批。”
没想到任奶奶居然如此心灵手巧。
安渝打算今天回来以后也去她那裏买一两个。
出了酒店门,却看见程时屿在不远处正蹲下身跟一个小孩说话。
那小孩有点眼熟。
似乎就是昨天她跟周安一起回来时,遇到的那个站在程时屿身边的小孩。
程时屿拿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递给他,两个人似乎说了些什么。
小孩脸上的得意是藏不住的,拿到苹果后蹦蹦跳跳的走了。
她收回目光,往早餐店走。
路转角出现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少年,发丝飞扬,外套敞开着,在身后像条鱼尾巴似的左右游摆。少年车把一转,地上被他带起一片尘土,一阵风似的又骑走了。
看到这一幕,安渝莫名想起了《季风》裏形容男主上学时的描述。
也是飞扬着发丝,身上盛着曦光,在街上自由的穿梭。
这边的店铺一般两点以后就会停止营业,有些晚上会开门,有些干脆不开。
也没什么规律,全凭老板自己的心情。
昨天安渝在一中附近闲逛时,找了家店歇脚,吃完东西以后才坐了不一会儿,老板就过来客客气气的请人,说自己要休息了。
这边的生活节奏,就像今天的天气让人舒适。
走到任奶奶的小院门口,就听见哗啦一片响动,是东西倒地的声音。
安渝迈进去一看,就见任奶奶坐在院子裏倒地的柜子旁掉眼泪。
她忙上前先把任奶奶搀扶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任奶奶连连摇头,“管不住他了。”
“非要去当那个什么消防员,我唠叨了他几句,他就生气跑出去。”
看来是周安跟任奶奶因为消防员的事情闹了矛盾。
这事情安渝不好多嘴,只安慰道:“他也不小了,肯定会有自己的想法,咱们跟他好好说,别动气。”
任奶奶其实又何尝不知道,周安想当消防员其实根本没什么错。
别人家一听他是消防员,无一不说周安有出息,可不是小时候用石头砸别人玻璃的熊孩子了。
但只有自己家人才会想这么多。
消防员不仅苦,还累。
而且那可是用命在工作。
她只有那么一个儿子,又只有这么一个孙子。
任奶奶:“好赖话都说过,这小子跟吃了秤砣一样,像头倔驴,八匹马都拉不回来跟他那个不让人省心的爹一个熊样!”
任奶奶坐在板凳上骂骂咧咧,一句话恨不得塞进去数十种动物来比喻。
若不是念及安渝还在,她沈淀七十多年的云臺土着骂人的方言也全都一口气甩出来。
“我是骂不动他了,以前小时候说几句还能听着,现在长大了,不愿意听人家就走了,大门锁上也能从墻上翻出去,看来在消防队平时上蹿下跳的也没少锻炼!”
“去年从南湖回来,瘦的跟个猴子一样,又干巴又黑,我还以为是那个非洲来的外国人在我院子裏贼眉鼠眼。你说那工作也是人干的?都是说消防员都壮实,他怎么像刚从工地裏拉完纤回来的?”
“那个臭小子现在还以为我不知道他腰上因为救火被烫了个疤,回来的时候都遮遮掩掩的,我一早就发现不对劲了,像他平时那个性子,从海边回来哪次不上身赤条条滚一身沙子回来,还跟我藏心眼!”
等情绪全都发洩完,任奶奶察觉到自己似乎骂了太久。
安渝毕竟是个小姑娘,过来帮忙自己也不顾人家还在就这么失态。
她不好意思的咳嗽两声,把那些嘴边的数落和抱怨都收回去,“让你看笑话了,小安。”
地上的柜子还躺着,还好不大,安渝过去扶起。
又拿了墻边的扫帚把地上的盘子清理干凈。
她扫着地上的碎片,“挺好的,任奶奶。”
任奶奶脸仍苦着,但听安渝这么说,还是拉起个笑,虽说算不得好看,“哪好?现在我们说两句,年轻人就要嫌烦了。”
“哪能呢,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周安肯定不会嫌你烦。”
“哈哈,还宝呢。”任奶奶摩挲着被风吹乱的头发,大半是白色的,只带着少许的黑,发丝弯弯曲曲,看起来很干枯。
其实任奶奶外表看上去并不像七十多岁的年纪,之前脸上也总是带着慈祥的笑,从厨房出来脸上还红扑扑的,很容易叫人忽视她的年纪。
但头发不会骗人,那干枯的发丝像是她生命力另一种隐晦的表达。
“早都变成草啦。人家早都要把我嫌死了。”
安渝把碎片倒在垃圾桶裏,轻声说:“任奶奶,你不要这么想。你是周安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之一,对他是很重要的。”
“我相信他是理解你的,但是他毕竟才19岁,肯定不能像大人一样沈稳,所以有时候脾气上来会有点冲动。或许你可以听听他是怎么说的,也许听完了他的想法以后,你也能更理解他。”
安渝看着任奶奶,脑海中又浮现起另一个跟她有些相似的身影。
那个身影好像一直站在她前面,为她遮风、挡雨。
这身影在前面站得太久了,以至于现在安渝回忆起来,第一眼见到的只是她的背影。
那时候她为什么没有发现那个身影的头发,也是花白的,也在空气中摇摇欲坠。
任奶奶很感动,没想到只跟安渝有几面之缘,她居然这么用心的来开解自己。
一开始确实见她和另一个小伙子是从南湖来的,尤其是那个小伙子,一见就知气质不俗,绝非池中物。
所以有意贴近讨好,想着为周安以后发展多铺条路,积攒点人脉。
但这番相处下来,她心裏却生出许多真心,对安渝多了些疼爱。
她言辞慈爱:“小安,奶奶谢谢你这么用心的劝我,你真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他们都说善良的人都会被老神仙眷顾。”
安渝咽下喉咙裏的酸涩,“没关系。我...”
她犹豫要不要说,又感觉没必要去说。
任奶奶阅历多,又怎会没察觉安渝泛红的眼圈。
“孩子,你有什么就说,你还怕我一个老太太给你说出去?”
“不是的。”
安渝感觉有些难以启齿,“我,只是觉得你很像我奶奶。”
任奶奶高兴道:“长得像?还是性格?”
安渝的奶奶没有任奶奶这么圆润,尤其在安渝对她最后的记忆裏,奶奶甚至可以用干瘦来形容。一双眼睛总是深陷的,眼皮的皱纹很多,半垂下来几乎都要盖住上面三分之一的眼睛。
但露出来的眼睛却又黑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