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月亮洛邑圆,断琵琶弦(十)
师夭烨听到卫雄的话,猛地抬起布满泪水的脸,杀意在他蒙着一层水雾的眼裏渐渐聚集,像蒙着水雾的湖面在蓄积一场风暴,“该死的是师御烨!该死的是公孙宏正!该死的是你!”
听到师夭烨说自己该死,卫雄无所谓地耸肩,他向来不在意诅咒,要是诅咒有效,他早死几千次了。
师夭烨突然上前一步,手中的短刀势不可挡以同归于尽的姿态刺向卫雄,“我杀了你!”
卫雄一直在防备着师夭烨捅刀子,因为卫雄实在是太了解师夭烨。虽然他及时避让了,但还是被短刀刺伤了左臂,卫雄不等师夭烨下一刀再刺过来,他用没有受伤的右手狠狠劈在师夭烨的手腕上,师夭烨本来就伤心欲绝,刚才那一下也是殊死一搏,不仅没有得手,精气神也没了一大半。卫雄趁机夺走他手中的短剑,短剑在他的指尖转了两圈。
师夭烨被夺了刀也没有去抢,他慢慢蹲下,将脸埋进膝盖,肩膀轻轻地颤抖。
都是因为他!古戈是因他而死,世界上还有比这更伤心的事情吗?他宁愿掉下悬崖的人是自己。这是古戈对他的惩罚是吗?惩罚他当初对救了自己的古戈横眉冷对。那古戈真的赢了,古戈是懂得怎么让他难受的,他用死换师夭烨的肝肠寸断。师夭烨的手上沾满了鲜血,古戈的血。他留他在这孤零零的尘世,又有什么意义?
世间熙熙攘攘,蝇营狗茍,藏污纳垢,遍布的衣冠禽兽做着见不得光的丑事,每个人为自己的私利奔波却打着冠冕堂皇的幌子。他们追名逐利,他们向往至高无上的权利,他们处心积虑,他们煞费苦心,人间本不该令我欢喜的,但是古戈,你来了。没有古戈,师夭烨会像在金丝笼的孔雀,有着华丽美妙的身姿,却像木偶一般任人指挥。他的母亲早早抛下他,他的父皇根本不在乎他。本来他还有古戈,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师夭烨想起来了!他第一次见古戈的时候,不是他16岁那年。他们在之前就认识,那时他们都还正是年少,那时师夭烨还不是狗屁太子殿下,他像个不可理喻的小疯子,在皇宫裏作威作福。遇到古戈是他第一次遇到对手,从第一次见师夭烨,古戈就输了,那时古戈输在师夭烨的“美人计”下;如今古戈又输了,这次连命都输掉了。那些人说得对,他叶药师就是祸国殃民,他害死了古戈。那些说古戈是旷世奇才,说他运筹帷幄的人都是骗子,古戈就是一个傻子,天下第一大傻子,师夭烨活这么久都没有见过比他更傻的人!!!师夭烨根本不需要古戈来救他,可是师夭烨知道古戈一定会来,因为古戈在害怕,他害怕师夭烨像个破败的布偶一样躺在地上,脸上毫无血色。当初师夭烨在郊外茅屋的模样成了所向披靡的杀神的噩梦,他发誓不要师夭烨再受伤,即使那伤会加倍报覆在他身上,但古戈他甘之如饴。古戈还是个骗子,他说了要和师夭烨一起,可是他跳下悬崖的时候明明没有和师夭烨一起。古戈就是个大骗子!!
师夭烨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卫雄阴鸷地看着伤心欲绝的师夭烨,为什么古戈已经死了他还要在师夭烨的心裏?卫雄上前一步就要把师夭烨拉起来,他刚迈出步子,就看见师夭烨的身子晃了一下,卫雄赶紧单膝跪地,在师夭烨倒下之前把他接在自己怀裏。
师夭烨昏迷了一夜半天,醒来后就抱膝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屋裏的烛光,红烛也照不亮他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他能保持这么一个动作坐一整天,不吃也不喝。卫雄回来就看见师夭烨早上是什么样子,中午回来还是什么样子,饭菜摆满一桌,一直热气腾腾的,换了不知多少次,但床上的人一个表情都没有。
“一群废物,要你们有什么用?都滚出去!”
跪着的一群丫鬟如释重负,一个个鱼贯而出,脚步轻盈。卫雄等屋裏只剩下师夭烨和自己,他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两天后楚殷侯就能进京。”
师夭烨依旧盯着烛光,卫雄站起来走到师夭烨面前,挡住烛光,他微微俯下身,直到眼睛直视师夭烨空洞无神的眼睛,卫雄顿时有种毁灭一切的冲动,他极力忍耐着,“你在看什么?”
师夭烨空洞的眼神艰难地聚焦在卫雄脸上,但很快涣散。
卫雄的暴戾情绪达到了极点,他本就不是什么耐心的人。
他转身端起刚才倒的那杯水,然后捏着师夭烨的下巴,往他嘴裏灌,师夭烨抓着卫雄的手腕,但是师夭烨太久没有吃喝任何东西,根本提不起力气。卫雄不由分说地将一杯水都倒进师夭烨的嘴裏,虽然进师夭烨喉咙裏的没多少,大部分都顺着下巴流进衣服裏。
卫雄拽着师夭烨将他扯下床,然后把他按在饭桌前的椅子裏,将筷子塞到他手裏,卫雄在师夭烨身后,他的手撑在师夭烨背后的椅子扶手上,将师夭烨整个人都笼罩在怀裏,他低头附在师夭烨耳畔,“是你自己吃还是我餵你?”
师夭烨迟钝地思考了半晌,卫雄就等他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师夭烨反应过来卫雄的话后,他不利索地拿起筷子,往嘴裏塞东西。
卫雄看他开始吃东西,用脚在旁边勾过来一把椅子,他坐在椅子裏翘着二郎腿看师夭烨吃东西。
师夭烨吃得极慢,细嚼慢咽,嚼差不多一百下才咽下去,卫雄看着师夭烨不知在想些什么。
吃完饭的师夭烨依旧像一只提线木偶,但是好歹脸上有点血色了。吃完饭他就往床上走,卫雄一看他这架势就知道他能一坐又是一天。
卫雄站起来,大跨步走到师夭烨面前,他的手按在师夭烨的肩膀上,阻止他继续走。卫雄咬牙切齿,“你要是真想在床上,我不介意让你彻底下不了床。现在,师夭烨,你给我听着,跟我走,我去哪裏你就跟着!”
师夭烨面无表情地看着卫雄,空洞的眼睛像是透过卫雄看向另一个世界,而那个世界是卫雄根本到达不了的地方。
卫雄不由分说地给师夭烨披上大氅,戴好斗笠,在外面又套了一层披风,然后他攥着师夭烨的手腕,带他上了马车。师夭烨就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卫雄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但也正是这让卫雄有气也发不出来,一个人眼眸阴沈。
马车裏很宽敞,卫雄带着师夭烨进来之前,苏奕宁已经坐在马车裏了,他正在洗茶,动作优雅,认真专註,没有给进来的人分一个眼神。
师夭烨看着苏奕宁的动作眼睛却是闪烁了一下,他微微偏过头,像是不敢看苏奕宁的动作。
马车平稳地在地上行驶,苏奕宁的手平稳地动作着。苏奕宁在重覆之前师夭烨在古戈的生辰宴上的动作,而且他煮的茶叶也是师夭烨当初在古戈的生辰宴上煮的顾渚紫笋,他肯定是故意的,因为他洗茶的动作在刻意模仿师夭烨。
“叶大人对这流程还熟悉?”
师夭烨没有回答。苏奕宁也不在意,或者说他本来就没有想要师夭烨回答。
“叶大人真是矛盾,当初可是你要在古戈的生辰宴上下毒,如今他死了你应该欢喜才对,怎么这般闷闷不乐?”
苏奕宁比卫雄还讨厌,他是懂怎么往人的伤口上撒盐的。果然师夭烨空洞的眼神有了其他色彩,本来黑漆漆的眸子如今像是浸了世间最黑的墨,变得更黑了,痛苦更深了。
卫雄警告地看了苏奕宁一眼,但是苏奕宁根本不予理会,眼睛依旧专註地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炉。
茶熟了,苏奕宁先提壶沿茶船沿逆行转圈,将壶中的茶倒入公道杯,使茶汤均匀,他的声音在倒茶的水声裏显得不真实。